此问一出,满堂的目光都聚焦了过去。
薛姨妈正与王夫人说着体己话,闻言立刻满面堆笑地接过了话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故作神秘的感叹。
“老太太说的是,这还真有些来历。”
“这孩子打小儿身子就弱,请了多少名医都瞧不好。后来也是机缘巧合,遇着个疯疯癫癫的癞头和尚,给了个海上方,说是这金锁上的八个字,是这孩子的命数,日后必要有玉的来配,方能镇得住,保她一世平安,富贵绵长。”
说者仿佛无心,只是在讲述一桩奇闻异事。
听者却入了心。
必要有玉的来配。
金玉良缘。
这四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巨石,瞬间激起层层叠叠的涟漪。
王夫人的眼底,一抹压抑不住的喜色一闪而过,端着茶盏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贾母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许,眼神变得幽深,透出几分若有所思。
林黛玉就坐在不远处。
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看见了王夫人眼中的精光,看见了贾母脸上的沉吟,更看见了那被众人如众星捧月般围在中央,面带微笑,娴雅端方的薛宝钗。
然后,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
她没有金锁。
她只有一块通灵宝玉的口头承诺,一个虚无缥缈的“木石前盟”。
她天生一颗七窍玲珑心,最是敏感。从那“金玉良缘”四个字里,她嗅到了一股完全不同于以往任何姐妹间玩笑打趣的气息。
那是一种带着宿命感的、不容置喙的宣告。
是一种对她所在乎之物的,公然的觊觎与挑战。
喧闹的宴会厅,觥筹交错,笑语晏晏,一派富贵祥和。
可这一切,在林黛玉的感知中,都开始褪色、失真,只剩下那四个字在脑海中反复回响。
金。
玉。
她端起面前的茶盏,入手一片冰凉。
她看着那个完美的、无可挑剔的少女,心中第一次,对一个同龄的女子,生出了一股冰冷的、清晰的警惕。
这不是不安,不是嫉妒。
而是一种被侵犯了领地的野兽,竖起了全身的尖刺。
一场围绕着“金玉”与“木石”的无声较量,就在这片刻的寂静与喧哗之间,悄然拉开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