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战败的急报,如同一只沾满血污的信鸽,一头扎进了陈家船坞的喧嚣之中。
海风咸腥,混合着桐油与新伐木料的气息。贾珩正站在一艘刚刚下水的新船甲板上,手指缓缓划过船舷坚实的木纹,感受着那属于海洋的粗粝质感。
一名亲兵快步奔上跳板,单膝跪地,声音压抑着喘息:“国公爷,福州急报!”
贾珩没有回头,目光依旧停留在远处一排排整齐的桅杆上,那里是他新收编的船队,如同一片沉默的钢铁森林。
他伸出手,亲兵恭敬地将那封带着体温的战报奉上。
展开,阅览。
船坞里敲敲打打的噪音仿佛在瞬间远去,贾珩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愤怒,也无惊诧,仿佛战报上描述的惨败,不过是印证了一场早已写好的剧本。
“牛继宗,到底还是个旱鸭子。”
他将战报随手递给身后的贾琏,语气平淡,如同在评价今天的天气。
贾琏接过战报,只扫了一眼,脸色便瞬间煞白。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在海风中感觉不到丝毫凉意,只觉得一股火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珩兄弟!这……这可如何是好?”
他的声音都在发颤,拿着战报的手抖得如同风中残叶。
“牛大将军被倭寇主力死死围困在福州港,全军覆没只在旦夕!倭寇士气正虹,我们……我们这点人手,现在出海,不就是去给他们送菜吗?”
贾珩终于转过身,他看着焦躁不安的贾琏,嘴角勾起一个弧度,那不是嘲笑,而是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谁说我们要去硬碰硬了?”
他从贾琏手中抽回战报,随手一扔,那份决定了数万京营水师生死的军情,便轻飘飘地落在了甲板上。
贾珩的眼底,一抹幽深的光芒闪动。
他走下战船,径直步入作为临时指挥所的巨大船坞工棚。工棚中央,一张巨大的海图铺在数张拼接起来的木桌上,图上用朱砂和墨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记号。
他的目光越过福州,越过广袤的外海,最终,精准地定格在泉州港外,一个几乎被所有航海图忽略的、不起眼的小黑点上。
那一刻,整个工棚内的空气似乎都为之一肃。
贾珩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力。
“传令陈望。”
“让他集结所有能出动的战船,立刻拔锚!目标,福州外海!”
一名传令兵躬身领命。
“告诉他,”贾珩补充道,“不必接战,更不许死战。远远地给我把阵势拉开,做出要与京营水师前后夹击的姿态。我要他像一块最臭的膏药,把倭寇的主力舰队,给我死死地粘在福州外海!”
“是!”
传令兵转身飞奔而去。
贾珩的目光转向贾琏,后者依旧满脸困惑与恐慌。
“琏二哥。”
“在!”
“立刻去船坞,给我挑三艘船。不要大的,要小型的突击舰。我只有一个要求,速度要最快,船身要最坚固!”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然后,将我们从京城带来的所有百炼钢板,不计损耗,连夜给我加装到这三艘船的船首和两侧要害!我要它们变成三只海里的铁刺猬!”
“啊?”
贾琏的嘴巴张成了圆形,完全无法理解这个命令。
“珩兄弟,你这是要……”
贾珩没有给他解释的时间,他的视线,已经落在了角落里那个一直安静侍立、默不作声的身影上。
林若兰。
“若兰。”
林若兰娇躯微微一震,抬起头,迎上贾珩那双深邃的眼眸。
“我需要你,为我找出一条路。”贾珩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特的魔力,“一条能完美绕过倭寇主力舰队,像一把尖刀,直插他们心脏的航线。无论这条航线在海图上被标注得有多么危险,多么致命。”
林若兰的眼中,迸发出一束璀璨的光。
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个命令,更是一场考验。考验她所学的一切,考验她存在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