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林岚就听见灶房那边有动静。她没起身,耳朵贴着炕席,听脚步声——不是张翠花惯常的拖沓,是急促的、来回走动的节奏。
她慢慢坐起来,赵军还在睡,脸贴着墙,呼吸平稳了些。赵丫缩在赵宝怀里,俩人搂着布娃娃,手心都攥着灵泉石子。林岚轻轻把石子往赵宝指缝里塞了塞,起身披上褂子,悄无声息地出了屋。
院里刚扫过,土面平整。她蹲下,指尖划过地缝,摸出半片焦纸——工分条残片,编号“07-31”,墨迹没烧透,能看清“割麦队”三个字。
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两秒,站起身,回屋从油纸夹层抽出一叠旧条子。六月二十八,她交过一张编号“07-29”的;六月三十,是“07-30”。按顺序,下一张该是“07-31”,可她手里没有。
她把残片和旧条并排摊在炕沿,手指一点一点描过编号。中间断了。她割麦那三天的工分,全被记在了别人名下。
张翠花今早烧的,就是她的劳动凭证。
林岚把纸片收进贴身衣袋,转身去灶房打水洗脸。路过张翠花屋子时,听见里面低声说话。
“……账本放好了?公社下午就来人。”是张翠花的声音。
“放柜底了,您放心。”赵建军答。
林岚没停步,端着水盆进了灶房。锅是冷的,她也不点火,只拿抹布擦灶台,动作慢,耳朵却竖着。
下午两点,公社会计带着算盘来了。晒谷场上摆了张旧桌子,几个生产队的记工员围在边上。张翠花早早坐在那儿,手里捏着个蓝布包,脸上绷着,眼神乱瞟。
林岚抱着赵丫走过来,赵梅牵着赵军,赵宝跟在最后,手里还攥着那块防身石子。她没坐,站在人群后头,目光扫过桌子——账本摊开了,首页写着“赵家口粮分配”,户主一栏,填的是张翠花。
会计咳嗽两声,开始念:“赵家上月总工分三百二十七,按人头折合口粮四百一十二斤,统一分配。”
林岚往前走了一步。
“等一下。”她说。
所有人都转头看她。
张翠花眼皮一跳,“你干什么?”
林岚不看她,只问会计:“割麦三天,工分按男劳力八成算,赵家出了几个人?”
会计翻本子,“三人。”
“好。”林岚点头,“张翠花腿伤没好利索,六月二十八只出工一天,二十九和三十都没去。赵建军在邻村帮工,有生产队批条,不在割麦队。那第三个人是谁?”
没人说话。
林岚从衣袋里抽出那张残片,举起来,“编号‘07-31’,是割麦队专用条。我每天交条,从没落过。可我的工分条不见了,这张是您烧剩下的。”
她盯着张翠花,“娘,您替我干活了?”
张翠花脸一涨,“胡说!我哪有烧你条子?账本清清楚楚,你没出工就是没出工!”
“账本是清楚。”林岚声音没高,却字字清楚,“可编号不对。割麦队的条子从‘07-25’到‘07-33’,一共九张。您这儿记了三个人,可只交了两张条——一张是张翠花的‘07-28’,一张是赵建军的‘07-27’。缺一张。”
她顿了顿,“缺的那张,该是我的‘07-31’。可它没交上去,却被记在您名下。您说,这工分,是谁的?”
会计低头核对,眉头慢慢皱起来。
张翠花急了,“她偷藏工分条!这种女人,还能信?”
话音刚落,赵建军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举着一张纸,“嫂子,你藏的条子在这儿!我刚在柴房墙缝里找到的!”
林岚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
笑了。
“六月的工分条。”她把纸举起来,给会计看,“可墨迹新得很,一蹭就糊。昨晚上写的吧?”
她指尖一翻,指着边角,“六月用绿边条,七月改红边。您这‘私藏’的条子,怎么还是绿边?”
会计接过一看,点头,“对,六月的格式。”
人群里嗡了一声。
赵建军脸一白,“我……我哪知道边是啥颜色……”
“你不知道?”林岚看着他,“可你知道我藏条子。你知道我去过割麦队。你知道工分能换粮。你连我哪天出工都清楚,就不知条子啥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