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宝塞给她的那块湿石头还在兜里,沉甸甸的,沾了汗,有点发黏。她没掏出来,就让它贴着大腿,一路走到了黑松岭半山腰。
铁锹插进落叶层,底下是厚厚一层腐叶,黑乎乎的,踩上去像踩在旧棉絮上。她挖了一小袋,背篓刚上肩,胳膊就抖了一下。这玩意儿看着轻,湿了之后压得人喘不上气。她停下,靠着树干喘了两口,抬头看山脚——从这儿到家,少说两里地,泥路滑,孩子又不能带,一趟来回两个多钟头。
她蹲下,抓了把腐叶搓了搓。黏,黑,闻着一股土腥味。她不懂这些,只知道书上说腐殖土能养根,可书没说怎么用,也没说配啥。光这么埋进地里,会不会烂根?招虫?她不敢赌。
菜地不能死,孩子不能饿。她得弄明白。
她把背篓放下,调头往山下走。
王大叔住村东头,屋前搭了个木架,挂着半扇风干的野兔肉。她走到门口,听见里面有人哼小调,是《打猪草》的调子。她抬手敲了三下门板。
“谁?”声音粗,带着点警惕。
“我,林岚。”
门“吱呀”一声拉开,王大叔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褂子,手里还拿着块破布擦猎枪。他看见她,愣了一下:“你咋来了?”
“想问点事。”她说,“关于肥土。”
王大叔眉毛一挑,把枪搁到桌上,上下打量她一眼:“你那牛棚边的地?板结得跟铁皮似的,光松土都不够,你还想肥它?”
“我知道地不好。”她没绕弯,“我想用腐叶,但不知道咋配。”
王大叔“嗤”了一声,转身从墙角拖出个竹筐,里面堆着黑泥和碎草:“你当这玩意儿是神仙土?烂叶子得配粪,配灰,闷上十天,才能用。你一个人,上哪弄猪粪?谁家肯让你进圈掏?张翠花见你靠近茅厕都骂你偷肥。”
她说:“我没牲口,也没灰。草木灰王支书家攒着自用,我不好开口。”
王大叔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还真打算干?不是来讨点现成的?”
“我要种菜。”她说,“四个孩子,光靠粗粮撑不住。”
王大叔没再笑,走到灶台边倒了碗水递给她:“你先喝口水。这事儿不简单。腐叶太凉,单用伤苗;猪粪不沤透,烧根;灰加多了,土发碱。得配。”
她接过碗,没喝,只听着。
“三成腐叶,两成猪粪,一成灶灰,拌匀了,加点水,盖上草帘闷十天。”他比划着,“等冒热气了,就能上地。”
她记在心里,没动笔。这种事,记太牢反而惹人疑。
“可我没猪粪。”她说。
王大叔看了她一眼,忽然转身打开后屋门,拎出个半满的竹筐:“巧了。我前两天帮老李家清了猪圈,顺手攒了点,本来想留着种红薯,你拿去用吧。”
她没接:“这不合适。”
“有啥不合适的?”他把筐蹾在地上,“你上个月帮我包扎腿,野猪划的口子,要不是你,我这腿早烂了。你没问我要啥,我现在给你点肥,算还人情。”
她还是没动。
王大叔皱眉:“你是不是怕欠我?”
“我不欠人。”她说,“帮过你一次,你也帮我一次,不算欠。”
王大叔愣了下,忽然咧嘴笑了:“你这人,跟别人不一样。张翠花来借个铲子都要算半个工分,你还跟我讲‘不算欠’?”
“我是靠山屯的人。”她说,“靠山屯的人,互相扛着。”
王大叔笑得更开,拍了下她肩膀:“行,这话我记着。筐你拿走,竹筐明天还我就行。”
她弯腰,把那筐肥背到背上。沉,比腐叶沉多了,压得肩膀发酸,可心里松了一截。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从背篓里摸出两块粗粮饼——是昨晚上剩的,赵梅揉的面,有点硬,但顶饿。
“给孩子做的。”她递过去,“不成敬意。”
王大叔接过饼,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她:“你还带着吃的来?”
“你给肥,我给饼。”她说,“等价。”
王大叔没再推,把饼揣进怀里:“行。等你菜长出来,给我带把青的。”
“好。”
她背着肥,往回走。
风还是冷,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可这一路,肩上的重量不一样了。不再是孤零零扛着一堆烂叶子,而是实实在在的肥土配比,是有人愿意伸手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