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到了。大雪纷飞,冷风猎猎,整个天空像个冰窖似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灰白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塌下来,将这山野彻底封死。
王世宝家住的石山上,早已覆盖了一层厚厚的白雪,像被谁铺上了一床无边的棉被。参差的石崖上,悬挂着一根根银白色的冰柱,晶莹剔透,在偶尔透出的微弱天光下泛着幽冷的光。冰柱正一寸寸变粗、变长,仿佛时间也在寒冷中凝固、拉长。
谢满妹每年最怕冬天。她坐在土屋角落的矮凳上,双手紧紧抱住膝盖,脚踝处的彩盖骨像是被无数根细针反复扎刺,一阵阵钻心地疼。那是早年落下的病根,每到寒冬便准时发作,像老天爷派来的刑吏,日日来报到。屋里没有通电,电热毯、电烤箱这些城里人习以为常的东西,对她来说如同天方夜谭。实在冷得受不了,她就颤巍巍地起身,往灶膛里塞几把干柴,点起火来。火苗跳跃着,映在她瘦削的脸上,却暖不了全身。那点热气,刚升腾就被四面石墙吸了个干净。
白天冷,晚上更冷。
每到夜里,王世宝就把傻巴抱到两人中间,让他紧贴着自己和妻子的胸口。傻巴是他们唯一的儿子,生来便有些痴傻,不会说话,也不太认人,但对父母的气息格外依恋。每当他蜷缩在父母怀里,小脸贴着父亲粗粝的胸膛,呼吸便渐渐平稳下来,像一只被护在羽翼下的雏鸟。
夜深了。
石林山的土屋里,一盏煤油灯在一阵突如其来的冰风中猛地晃了几下,灯芯“噗”地一声熄灭了。黑暗瞬间吞噬了整个屋子,只有窗外雪地反射的微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好一阵,窸窣声响起,火柴划过的声音清脆而急促。
“嚓——”
灯光重新亮起,昏黄的光晕在墙上摇曳,像一只惊魂未定的眼睛。
“世宝,傻巴病了。”谢满妹声音发颤,手贴在傻巴的前额上,眉头紧紧拧成一团。她使劲地摇着儿子,可傻巴双眼紧闭,毫无反应,呼吸急促而短浅,像风箱拉到了尽头。
“白天不是好好的吗?”王世宝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一把掀开被子凑过去。
“你摸摸,烧得像烙铁似的。”谢满妹的声音带着哭腔。
王世宝伸手一探,指尖刚触到额头,猛地缩回,惊得大叫起来:“哎呀,不好,不好!这烧得吓人!”
在暗红的灯光下,傻巴的小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嘴唇干裂,脸颊滚烫,却没有一丝表情。他安静地躺着,像一尊被冻住的泥娃娃。
“快去看医生!”谢满妹急得直拍床沿,声音里满是绝望,“再拖下去,怕是……怕是撑不住啊!”
屋外的风刮得更大了,鹅毛大雪夹着小雪雹,噼里啪啦砸在屋顶的茅草上,仿佛要掀翻这间摇摇欲坠的土屋。寒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吹得煤油灯的火苗东倒西歪,屋里的温度又降了几分。
“咯样的鬼天气,怎么办?”王世宝站在门边,望着门外白茫茫的一片,心里打起了退堂鼓。山路结冰,漆黑一片,下山四十多分钟的路程,平日都难走,更何况是抱着一个病重的孩子。
“就是落刀子也要去!”谢满妹突然抬起头,眼神坚定得像铁,“他是我崽!我不能看着他死在我面前!”
王世宝心头一震。他从未见过妻子如此决绝。她腿上的旧伤还没好,走路都得扶墙,可此刻却像一头护崽的母兽,眼里闪着凶光。
他不再多言,迅速套上那件补了又补的棉袄,脚上蹬上一双破旧的胶鞋。谢满妹从木柜里翻出一块大黑布,那是她出嫁时的嫁衣改的,她颤抖着手把傻巴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烧得通红的小脸。
“我和你一起去。”她说。
“不行!”王世宝厉声打断,“你腿病还没好,又是雪又是冰的,路又咯远。你去了,倒头了,傻巴怎么办?我怎么办?”
谢满妹张了张嘴,终究没再争。她扶着墙慢慢挪到窗边,望着外面狂舞的风雪,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你……快点,到刘家湾刘医生那里去,他人好,心善,一定会救我崽的……”
“嗯。”王世宝应了一声,抱起傻巴,拉开门。
“呼——”一阵雪风直扑而来,夹着冰碴子砸在脸上,像刀割一般。他本能地把傻巴往怀里搂了搂,用身体挡住风雪。
“小心,不要摔倒了。”谢满妹扶着门框,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