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了指案上张衡的飞信,继续道:“袁忠远从沛国发兵,二百骑兵先行,这份心意与胆识,难道不值得咱们振作?真正的败仗,不是输给敌人,是输给自己,若连你都沉不住气,麾下将士又怎能有斗志?”
朱儁被皇甫嵩一番话说得眼眶微热,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低声道:“义真所言极是,是我钻了牛角尖。只是…长社被围多日,黄巾贼势大,即便沛国援军将至,咱们也需早做部署,方能确保内外夹击成功。”
见朱儁心结渐解,皇甫嵩心中松了口气,转身走回案前,指着长社地形图道:“我正有此意。沛国的骑兵至多六日便到,届时他们从外围突袭黄巾贼西营,那里是波才的粮草囤积之地,防备相对薄弱。我率军从城内杀出,做前军主力,直捣波才中军大营,内外配合,定能击溃黄巾贼。”
他顿了顿,看向朱儁,语气郑重:“至于城内防务与后续兵力调度,便拜托公伟你了。你熟悉黄巾贼的作战路数,又善于安抚将士,有你坐镇,我才能放心出城。”
“什么?!”
朱儁猛地抬头,脸色骤变,连忙上前一步劝阻:“义真,万万不可!你是军中主将,怎能以身犯险做前军?若你有闪失,长社防线便会崩溃,到时候别说击溃黄巾贼,咱们连守都守不住!不如让我率军出城,你坐镇城内指挥,这样才稳妥!”
皇甫嵩看着朱儁急切的模样,心中暖意渐生,却摇了摇头:“公伟,我意已决。前军需有主将压阵,才能激发将士斗志,我出身将门,战场经验比你丰富,更适合打头阵。你留在城内,一是要守住城池,防止黄巾贼趁机偷袭;二是要盯着粮草与伤兵,确保后方无忧,这担子,不比前军轻。”
皇甫氏累世将门,世代两千石,皇甫嵩的曾祖父就做过度辽将军,祖父做过扶风中尉,父亲做过雁门太守,叔父皇甫规更是天下名将“凉州三明”之一,也做过度辽将军,而皇甫嵩被朝廷征召以前正任北地太守。
六日的急行军,让张任麾下的二百骑兵个个面带疲惫,战马的马蹄也磨得发亮。当长社的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时,张任抬手勒住缰绳,身后的队伍瞬间停下,只余战马粗重的喘息声。他眯眼望去,长社城墙下扎满了黄巾贼的营帐,密密麻麻如蚁群般铺开,营账间的篝火在暮色中跳动,偶尔传来贼寇的喧哗声,却不见攻城的动静,显然,波才仍在做着“围到粮尽”的打算。
“将军,前面就是长社外围,黄巾贼的巡逻队每半个时辰过一次,咱们得找个隐蔽的地方扎营。”
身旁的斥候队长低声禀报,手指向左侧一片矮树林:“那里有坡地遮挡,不易被发现。”
张任点头,下令队伍轻装潜行,待所有人马都隐蔽进树林后,才松了口气。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刚要召集队正商议联络皇甫嵩的事,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任叔,咱们这二百人,能跟黄巾贼寇碰一碰吗?要是能趁夜烧了他们的粮营,也算立了头功!”
张任笑道:“公子说笑了,咱们这二百人,看似精锐,实则经不住消耗,方才你也看到了,波才麾下足有万数黄巾,即便咱们能冲破一处营账,也会立刻被周边贼寇包围,到时候就是死路一条。”
“嗯……”
话说张鲁怎么会在此地?这事还得从张任出发前一日的深夜说起。
那日张鲁得知父亲让张任率二百骑兵先行,心中便按捺不住,他清楚长社之战的关键,若等张衡的大军慢悠悠赶到,怕是连战功的边都摸不到,更别说跟皇甫嵩这样的名将“混脸熟”。可他知道张衡定然不会同意自己随军,便悄悄打了主意。
深夜,张鲁从自己的箱底翻出一套旧的小兵粗布甲。他又偷偷从厨房拿了两包干粮,塞进怀里,还把平日练习用的短刀别在腰间,趁着夜色溜到马厩,牵走了一匹性子温顺的驽马,这匹马是他之前常骑的,不会轻易嘶鸣,不容易被发现。
次日凌晨,天还没亮,张任的骑兵队便在营门外集合。张鲁混在队伍末尾,低着头,尽量缩小自己的身形。他知道张任治军严谨,便特意跟在一名身材高大的骑兵身后,借着对方的身影遮挡自己。果然,张任清点人数时,只扫了一眼队伍规模,便下令出发,没注意到队伍里多了个半大的孩子。
队伍出相县城门时,守城的士兵例行检查,见是张任将军带队,只匆匆看了一眼便放行,谁也没留意到队伍末尾那个低着头的“小兵”,其实是督邮大人的儿子。
而张衡发现张鲁不见时,已是当日辰时。他处理完军营的事,回府想跟张鲁交代几句注意事项,却发现房间空无一人,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只有一套常穿的衣服放在床头。亦儿这时匆匆跑来,说清晨看到张鲁牵着一匹马往军营方向去了,怀里还抱着东西。
张衡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明白过来,这臭小子是偷偷跟张任的骑兵队走了!他连忙派人去追,可骑兵队早已出了相县地界,往谯县方向去了。派去的人快马加鞭追了两个时辰,只看到骑兵队留下的马蹄印,连影子都没追上。
“这臭小子!”
张衡又气又急,却也无可奈何,此时再派人大规模去追,不仅耽误时间,还可能惊动沿途的黄巾游骑,反而给张任的队伍添麻烦。他只能在心里盼着张任能多照看着点,也盼着这臭小子别真的鲁莽行事,坏了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