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的烛火摇曳,映着何仪低头伏跪的身影。
他虽口称“心服口服”,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与那些笃信太平道、宁死不降的信徒不同,何仪本是汝南豪强,起事不过是趁乱攫取妇女财货、图谋富贵。事败投降,对他而言不过是“成王败寇”的权宜之计,既无信仰的束缚,更无颜面的顾虑。
张鲁垂着眼帘,指尖悄悄摩挲着腰间的玉佩,心中早已算得明明白白:老爹说的“省时省力”只是表层理由,真正要紧的,是为自家在未来的乱世铺路。
如今黄巾虽乱,可天下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董卓入京、废立擅权、群雄割据,这些事虽尚未发生,可从颍川到汝南,沿途流民遍野、烽烟不断,稍有眼力便知大汉气数将尽。
自家现只有七百多残部,这点人马别说逐鹿中原,日后在董卓乱政、诸侯混战中,怕是连自保都难,更别提实现老爹隐隐提及的“保一方百姓”的心愿。
要在乱世立足,首当其冲便是扩兵。兵源从哪来?黄巾俘虏便是最好的选择,这些人历经战事,有勇力、懂阵仗,只需稍加整编、严明军纪,便能成为精锐。
可整编俘虏需要“招牌”,何仪身为汝南黄巾有名的渠帅,在黄巾残部中颇有威望,若能让他归降并为己所用,日后收拢汝南乃至周边的黄巾余众,便会事半功倍。更重要的是,何仪熟悉汝南地理、知晓黄巾内部人脉,有他在,不仅能轻松劝降郡南十余县,还能借机摸清各县兵力、粮秣分布,为自家日后在汝南扎根埋下伏笔。
至于老爹说的“折损弟兄”,张鲁心中也有计较:乱世之中,兵力损耗本是常事,可每损失一人,便少一分立足资本。能用一个降将换数百弟兄的性命,还能顺带扩充势力,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只是这些心思不能明说,老爹向来秉持“忠君保国”的念头,若让他知道自己已在为“大汉崩塌后的乱世”做打算,定会斥责自己“大逆不道”。所以,他只能借着“为战事省力”的由头,悄悄推动老爹接纳何仪,为家族积攒乱世的第一块基石。
“来人。”
张衡沉声开口:“从俘虏中挑选两百精锐,交由何仪统带,仍归他节制。”
亲兵应诺而去,何仪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连忙叩首:“谢将军信任!仪定不负所托!”
张鲁看着何仪感恩戴德的模样,心中暗自点头,这颗棋子,算是落对了。日后只要牢牢掌控住何仪,再借着他的名义收拢黄巾,自家部曲便能快速扩充,待董卓之乱爆发时,便有资本在这乱世中搏出一片天地。
张衡摆了摆手,示意何仪起身:“先在上蔡休整一日,明日再议劝降之事。”说罢,他提笔写下捷报,详述生擒何仪、收复汝水沿岸的战况,命人快马送往西华的皇甫嵩大营,又将余下的俘虏交由上蔡县衙看管,待皇甫嵩的处置令下达。
次日午后,帐内闲坐无事,张衡召来何仪,从怀中取出一个绢布小包,打开后露出些许暗红色的颗粒残渣,正是那日从彭脱嘴边收集的遗物。
“你可知此物为何?”张衡将绢布递到何仪面前,目光紧盯着他的反应。
何仪俯身细看,眉头紧锁,摇了摇头:“大人,此物卑职从未见过。”
张衡见状,便要摆手让他退下,却听何仪话锋一转:“不过…彭脱生前曾拿出过三个锦囊,说是大贤良师张角亲赐。先前那场突如其来的大雨,便是他打开第一个锦囊后引发的妖术。”
“张角所赐?”
张衡、郭钰、张鲁三人同时起身,眼中满是震撼。张鲁心中更是一沉,张角竟还留有如此诡异的锦囊,若第三个锦囊落入他人之手,日后怕是会成为自家扩军路上的大麻烦。他连忙上前一步,追问:“你可保证所言属实?”
何仪抱拳躬身,语气坚定:“卑职以性命担保!当日彭脱在西华帅帐打开第一个锦囊时,卑职就在场,亲眼见他取出绢布,随后天空便乌云密布,下起暴雨。”
待何仪退下,帐内陷入沉默。郭钰率先开口,语气凝重:“若何仪所言非虚,那彭脱死战应是第二个锦囊的力量。如此算来,应有第三个锦囊才对,可当日搜查彭脱尸体与帅帐时,并未发现任何踪迹。”
“会不会是他自己销毁了?”
张鲁猜测道,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案,心中却在盘算,第三个锦囊若真存在,绝不能落入其他诸侯手中,否则日后自家与这些势力抗衡时,又多了一层威胁。
张衡摇了摇头,眉头紧锁:“或销毁,或藏匿,甚至可能交给了他人。关键在于,我们至今不知这第三个锦囊里的妖术是何物。”郭钰与张鲁皆点头认同。
帐外,夕阳渐渐西沉,余晖将影子拉得颀长。何仪左右张望,见四下无人,快步走到一棵老槐树下,从怀中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锦囊,锦囊中绣着太平道的符文,边角已有些磨损,正是彭脱留下的第三个锦囊。
他举起锦囊,对着夕阳苦笑:“彭脱啊彭脱,你死了还要算计我吗……”
上蔡城外的官道上,尘土飞扬,远处的地平线上渐渐浮现出一道黑色的洪流,皇甫嵩的大军正浩浩荡荡赶来。
张衡率郭钰、张鲁、何仪立于城门前,望着那支旌旗招展的队伍从“小黑点”逐渐变得清晰,甲胄的寒光在阳光下闪烁,马蹄声与脚步声交织成沉闷的轰鸣,压得人喘不过气。
待大军停驻,皇甫嵩的帅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傅燮率先策马从阵中冲出,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张衡面前,拱手笑道:“灵真,恭喜你生擒何仪,又立一功!”
张衡连忙回礼,身后的何仪却下意识地攥紧了缰绳,掌心渗出冷汗,他虽在张衡面前表现得顺从,可即将要面对皇甫嵩,这位平定颍川、汝南两郡的名将,心中的忐忑早已溢于言表。
众人随傅燮走向中军大帐,沿途的亲兵皆是皇甫嵩、朱儁麾下的百战老卒,个个虎背熊腰,披甲持戟,眼神如鹰隼般锐利,死死盯着何仪这个“黄巾降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