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衡率部北行数里，韦乡东城外的旷野上，很快铺开一片连绵的营帐。汉军兵卒动作娴熟，有的挥锹挖壕，火星溅在黄土上；有的立竿挂帐，青色帆布在仲夏风里翻飞；更有斥候牵着战马往来穿梭，腰间铜铃叮当作响。
不多时，新营便与皇甫嵩早先扎下的营盘连成一片，旌旗如林，猎猎作响，一眼望不到尽头。待营地初具规模，各营将校便提着甲胄下摆，快步赶往中军帅帐，甲片碰撞的脆响，在暮色里织成一片急促的韵律。
帅帐内，沙盘居中摆放，濮阳、白马两地的黑棋如墨点般醒目，周围散落的红棋似星火环绕。张衡按军中规矩坐于末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角的木纹，目光却紧盯着沙盘上的通道，似在推演两军动向。帐内渐渐坐满将校：傅燮身着玄甲，腰悬长剑，神色沉稳；
吕良、典韦列坐一侧，前者目光锐利，后者手按双戟，气势慑人；北军五校的校尉们则穿着制式银甲，腰束玉带，眉宇间带着几分骄矜。
皇甫嵩身着亮银甲，甲片上的纹路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他走到沙盘前，目光扫过众人：“张司马入东郡连破两城，与黄巾交手最多，贼情最熟。军议先从贼情说起，张司马，你来讲。”
张衡起身拱手，走到沙盘旁，手指点向濮阳黑棋：“回禀将军与诸位，衡入东郡后，遣探马四出侦查，所得情状与此前军报大致相符：东郡黄巾渠帅为卜己，麾下约三万余人，主力两万屯驻濮阳，由卜己亲领；别部五千驻白马，归其兄卜岳统领。其余县域已尽数扫清，我军无后顾之忧。”
他顿了顿，指尖移向白马，语气却多了几分笃定：“衡已派人窥探两城，城垣高大，贼兵防御严整，但，经胙城、燕县两战，衡发现东郡黄巾战力，远逊于颍川、汝南之贼。”
“噢？”
皇甫嵩挑眉，上前一步，甲片轻响：“何以见得？”
“若以汝南黄巾战力为十分，东郡贼兵至多六分。”
张衡沉声道：“一来东郡贼众虽多，却多是新附的流民，未经战阵，握刀的手都在抖；二来颍川、汝南连败的消息已传至东郡，贼兵夜里常闻汉兵号角而惊起，斗志早已涣散。傅司马此前在陈留清剿时，小股贼兵一触即溃，便是明证。”
傅燮在旁点头附和，声音浑厚：“不错！前日我部遇一股黄巾，见我军旗帜便弃械而逃，可见其心已乱。”
皇甫嵩眼中闪过精光，追问：“既知贼情，你可有破敌之策？”
“衡有三计，愿呈将军与诸位。”张衡环视帐内，语气郑重。
帅帐内瞬间安静，烛火跳动的影子映在诸将脸上，连呼吸声都似轻了几分。
“第一计，久困之策。我军在东郡、陈留缴获粮谷无数，足以支撑数月，可分兵围住濮阳、白马，以粮草耗敌。但此计有一弊：我军现有两万余人，若分兵围两城，每处仅万余人，难以形成铁围。卜己若察觉破绽，极有可能率军突围，一旦他遁入冀州，与张角主力汇合，必会加重卢植将军的压力，彼时冀州黄巾本就势大，再添卜己一部，恐生变数。”
皇甫嵩捻着胡须，缓缓点头，指节在沙盘边缘轻叩：“此计确有风险，卢植那边若出纰漏，大局难挽。那第二计呢？”
“第二计，先破白马，再围濮阳。”
张衡手指在沙盘上划出一条弧线，似劈开两地联系：“白马仅有五千贼兵，且卜岳无甚谋略，昨日探马回报，他竟让兵卒在城头晒粮，毫无戒备。我军可集中主力先攻白马，一日便可破城。白马一破，濮阳便成孤城，卜己失了呼应，军心必乱。届时再以优势兵力围濮阳，或劝降或强攻，皆可从容行事。更重要的是，拿下白马，可断卜己东逃冀州之路，将其困死在东郡！”
帐内将校纷纷点头，北军一名校尉抚掌道：“此计甚妙！白马乃濮阳屏障，破白马如断卜己一臂！”皇甫嵩也露出笑意，目光却又转向张衡：“那第三计呢？”
“第三计，围城打援。”
张衡话音刚落，帐内便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他抬手压了压，继续道，“观卜己兵马布置：濮阳为主，白马为援，早前韦乡为哨，分明是想以三地成鼎足之势，彼此支援。我军不妨顺势而为，围住濮阳，诱白马来救，于半路设伏，先灭卜岳，再取濮阳。如此一来，可一战破两敌，省却攻城之苦。”
“是条好计！”皇甫嵩点头，眼中却仍有忧色。
帐外夜风渐起，吹动帐帘，烛火忽明忽暗，映得诸将脸孔忽红忽白。傅燮蹙眉深思，手指在膝上轻敲，半晌才开口：“司马此计固是好计，但只怕卜己也能看出破绽。若是我围濮阳而白马不救，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