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冬来，寒梅谢了又开，转眼便是四载光阴。中平六年四月，沛国相县的风已带了暖意，张衡府内却早早挂起了红灯笼，案上摆着束发礼需用的玄冠、缁布带，连庭院里的老槐都似染了喜气，枝叶舒展得格外繁盛。?
正厅之中，一少年跪坐于蒲团上，身着素色深衣，面容俊朗白净，眉宇间带着少年人的青涩，却又藏着几分远超同龄人的沉稳，正是年方十五的张鲁。他双手交叠置于膝上，目光平视前方，自谓“身形尚算周正”，此刻却难免有些紧张，指尖悄悄攥紧了衣摆。张衡立于他身前，鬓角已添了几缕银丝，手中捧着玄冠，动作缓慢却郑重，指尖拂过冠上的素带时，竟微微发颤。?
“吉时到，束发。”
司仪轻声唱喏，张衡俯身，将玄冠缓缓戴在张鲁头上，再以缁布带束好发辫。
礼毕，张鲁起身，对着张衡深深一揖，声音清朗：“谢父亲。”
郭碧与郭凝并肩走上前，姐妹俩皆穿淡粉襦裙，郭碧发间簪着一支珍珠钗，鬓边垂着几缕碎发，笑起来时眼角弯成月牙，手中捧着一方绣着兰草的锦帕；郭凝则梳着双环髻，耳坠是小巧的银铃，性子虽腼腆，眼神却清亮，捧着的锦帕上绣着团福纹样。?
“公琪哥。”
郭碧先开口，声音清脆如莺啼，将锦帕递到张鲁面前：“你今日束发戴冠，瞧着比平日沉稳多了，往后可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带着我们爬树掏鸟窝啦！”?
郭凝连忙跟着点头，脸颊泛着浅红，小声补充：“公琪哥如今看着，倒和衡叔年轻时有几分像，往后定是能护着我们的大英雄。”说罢，还偷偷抬眼瞄了张鲁一眼，眼中满是敬佩。
卢氏站在一旁，身着墨绿长裙，发间仅用一支玉簪固定，岁月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反而添了几分温婉气度。她看着被众人围着的儿子，眼角含着笑意，对身旁的李氏道：“当年公祺还是个抱在怀里的娃娃，如今竟已到束发之年，时间过得真快。”?
李氏穿着浅紫衣裙，手中握着一方绣帕，轻轻擦拭着指尖，闻言笑着点头：“是啊，碧儿和凝儿也长这么大了。公祺这孩子稳重，往后有他在，咱们府里也多了个能担事的。”说罢，还朝张鲁投去赞许的目光。?
亦儿也端着一碟蜜饯走过来，她如今已长成清秀少女，梳着简单的垂鬟分肖髻，身上是青色侍女服，动作麻利却不失稳妥。她将蜜饯递到张鲁面前，笑着道：“公子今日束发，奴婢特意做了您爱吃的桂花蜜饯，沾沾喜气。”?
典韦站在人群后，身形依旧魁梧，铠甲上的铜片泛着冷光，他捋着下巴上的短须，瓮声瓮气地赞了句：“公子今日英气逼人，往后定能像将军般顶天立地！”话虽朴实，却满是真诚。
张鲁接过锦帕与蜜饯，对着众人一一拱手回礼，脸上带着少年人的腼腆，却也多了几分成年人的稳重。
张衡望着儿子挺拔的身影，眼眶竟有些发热，抬手拭了拭，才发觉是老泪。这一幕恰被郭钰看在眼里，他执扇缓步走近，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兄长何时也变得多愁善感了？公祺束发是喜事，该开怀才是。”?
张衡顺着郭钰的目光望向张鲁，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却掩不住眼底的感慨：“可不是老了么？想当年他还是个抱在怀里的娃娃，如今都能束发戴冠，再过几年，便能独当一面了。”
说罢，他拍了拍郭钰的肩，转身走向内厅，无人知晓，他心中除了欣慰，更藏着对时局的隐忧：这乱世，不知能让儿子安稳多久。?
与此同时，洛阳皇宫的嘉德殿内，却弥漫着刺骨的寒意。汉灵帝刘宏躺在龙床上，锦被下的身躯枯瘦如柴，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呼吸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绝。张让、赵忠等几名近侍太监围在床边，大气不敢出。刘宏缓缓睁开眼，示意张让近前，用仅能听清的声音耳语了几句，随后便无力地摆了摆手。?
张让躬身退到殿外，赵忠连忙跟上，压低声音追问：“陛下方才与你说了什么？”
张让警惕地扫了眼四周，确认无人后，才凑到赵忠耳边，声音发颤：“陛下说…准备随时立皇子协。”?
“什么？！”
赵忠大惊失色，险些喊出声，又急忙捂住嘴，眼神慌乱地看向殿内：“那皇子辩可是嫡长子，何将军那边……”
张让狠狠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噤声：“陛下自有考量，此事绝不可外传，否则咱们都得掉脑袋！”
赵忠连忙点头，缩着身子退到一旁。张让独自站在殿阶上，望着宫墙内沉沉的暮色，喃喃自语：“天要变了，这洛阳的乱子，要开始了。”?
谁也未曾料到，这场乱局的伏笔，早在一年前便已埋下。中平五年八月，太常刘焉向灵帝建言，称“四方兵寇不息，皆因刺史权轻，不能镇抚”，提议用宗室重臣为州牧，总揽一州军政大权，凌驾于刺史、太守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