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角”二字如同淬了冰的利刃,狠狠扎进空气里。
段珪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阴笑瞬间凝固,瞳孔骤然收缩,他像是没料到张衡会如此直接地戳破这个名字,嘴角的弧度僵在半空,连呼吸都顿了半拍。指尖那缕若有若无的黑气不受控制地闪了一下,又被他死死攥在掌心,强行压了下去。
缓了片刻,他才强装镇定,挤出一副茫然的模样,声音带着刻意的委屈:“天师说的哪里话?咱家实在听不懂!张角早在广宗兵败身死,首级还被传示各州郡,天下人谁不知道?张宝、张梁更是黄巾贼首,咱家一个宫中宦官,怎会调得动他们?天师莫不是为了定我的罪,故意编造这些无稽之谈?”
“无稽之谈?”
张衡冷笑一声,向前逼近一步,衣袍扫过地上的沙尘,声音里满是不容置疑的笃定:“四年前,我们刚在谷阳县解决段成,砸了那尊‘四方鼎’,转头张宝、张梁就带着黄巾邪物偷袭了我中尉府,难道是巧合?”
他目光死死锁着段珪,一字一句地戳破对方的伪装:“段成是你安在地方的棋子,‘四方鼎’是为张角集三气的关键,而你——段珪,若我猜得没错,你就是张角的第二具身外化身!他把自身修为拆成三道气,寄在你们这些化身里,你留在朝堂搅乱朝局,就是为了给张角假死脱身、争取时间,我说的对不对?”
段珪沉默着,头微微垂下,额前的发丝遮住了眼神,只有肩膀还在微微起伏,显然,张衡的话戳中了他的要害,再无法用“茫然”伪装。渡口的夜风卷着黄河的水汽吹来,带着刺骨的寒意,火把的光芒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像极了他此刻矛盾的心境。
张衡见他不答,眼中锐利更甚,向前又迈了半步,声音沉了几分:“怎么?无话可说了?不过我还有一事不明……”
话未说完,段珪突然抬起头,脸上的慌乱与不甘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罐破摔的阴戾。他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冷笑,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得意:“天师想问的,是‘三气集’吧?”
这一句话,如同默认般,彻底坐实了他与张角的关联。张衡心中一凛,面上却依旧沉稳,缓缓点头:“不错。既然你已不愿再装,便说说吧,这‘三气集’究竟是何物?为何要借段成的‘四方鼎’来达成?”
段珪闻言,缓缓站直身体,不再刻意掩饰指尖萦绕的黑气,那缕黑气此刻愈发浓郁,在火把的映照下泛着诡异的幽光。他仰头望向夜空,月色被云层遮住,只剩下暗沉的天幕,仿佛与他身上的气息融为一体。
段珪深吸一口气,指尖的黑气随着呼吸起伏,声音里带着一种揭秘般的沉缓:“天师既已猜到‘三气集’,却未必知这‘三气’究竟是何,此乃天地人三气,是我从《太平要术》最深层秘术‘一气化三清’中练出的本源之气,每一道气,都承载着我三分之一的修为与魂念。”
他顿了顿,眼神飘向远处的黄河水面,像是在回忆过往:“练出三气后,需找活人作为‘容器,我会以秘术磨灭容器自身的意识,再将气注入,让他们成为完全受掌控的身外化身。第一个容器,名叫老猫,本是个不起眼的黄巾老兵,被我随手寻来,注入了第一道‘人气’,让他负责在民间游走,收集天下百姓的怨念与信仰,作为‘人气’的养料。”
“老猫……”张衡眉头一皱。
段珪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冷笑一声:“看来天师还记得他。可惜啊,老猫行事不密,被天师撞破,连带着收集的‘人气’也散了大半。我无奈,只能将‘人气’的收集任务交给‘段珪’,于是我寻到了段成,铸那‘四方鼎,此鼎能汇聚方圆百里的生人气运,虽不如老猫那般隐秘,却胜在效率高。”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黑气在掌心萦绕:“好在天不亡我主,即便四方鼎被天师砸了,我也早已借段成之手,将‘人气’集齐。至于第二道‘地气’,则需收集山川河岳的阴煞之气,这些年我在宫中,暗中调遣黄巾余党,在洛阳周边的邙山、伊阙等地设下聚阴阵,如今‘地气’也已入囊。”
“如此说来,只差最后一道‘天气’了?”
张衡眼神一凝,追问:“‘天气’是何物?”
段珪却突然沉默了,他抬起头,脸上的狂热褪去,只剩下一种认命般的疲惫。
黑气在他周身渐渐减弱,连声音都变得沙哑:“天师不必多问了…我的计划,岂是完全让你知晓的?何况,‘段珪’这条命,也撑不到‘天气’集齐的时候了。”
他晃了晃身体,像是随时会倒下:“‘段珪’与这道气共存共亡。今日被天师围困,早已是油尽灯枯……”
“那我问你!”
张鲁突然上前一步,长剑直指段珪:“张角的本体藏在何处?他是不是就在洛阳附近?”这才是关键,只要找到张角本体,便能彻底断绝“三气集”的可能。
段珪闻言,缓缓低下头,额前的发丝再次遮住眼神,肩膀微微颤抖,却始终一言不发。无论张鲁如何追问,他都像没听见一般,只有偶尔溢出的黑气。
张鲁见他拒不回答,心中愈发焦躁,长剑往前递了半寸,剑尖几乎抵住段珪的咽喉,声音带着几分狠厉:“你以为不说话就能了事?张角接下来还有什么计划?收集‘天气’需要什么条件?不说清楚,我今日便让你死无全尸!”
可段珪依旧纹丝不动,头垂得更低,连呼吸都变得微弱。黑气在他周身渐渐淡去,原本萦绕在掌心的幽光也趋于黯淡,只剩下胸口微弱的起伏。
张衡站在一旁,看着段珪这副模样,心中已然明白,对方是打定主意要将秘密带进坟墓。
他刚想抬手阻止张鲁继续逼问,却见段珪的身体突然一僵,胸口的起伏骤然停止,连最后一丝黑气也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别装死!”
张鲁冷哼一声,以为段珪在故意拖延,伸手便要去掀他的头发。可指尖刚碰到段珪的发丝,便觉对方身体冰凉,毫无生气。
张鲁心中一沉,连忙俯身,伸手探向段珪的鼻息,指尖感受不到丝毫气流,再摸向他的脖颈,连脉搏也早已停止跳动。他直起身,脸色凝重地看向张衡。
“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