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星重新回到小铃的面前。
此刻,犬人少女正用一种无比复杂的目光,仰视着他。
那目光里,有对刚才那份冷酷暴行的恐惧,有对自己被拯救的感激,更多的,是一种对无法理解的强大力量的、最原始的敬畏与崇拜。
她看着他,就像迷途的羔羊,看着驱散了狼群的牧者。
在小铃惊魂未定的目光中,辰星向她伸出了手。
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掌心的纹路清晰,上面没有任何武器留下的老茧,却刚刚才主宰了几个人的命运。
“赫斯缇雅眷族,目前还缺少一个能干的、负责打理后勤的成员。”
他的声音恢复了温和,像是拂过春日湖面的微风,瞬间驱散了巷子里残存的血腥与寒意。
他看着小铃那双如同受惊小鹿般的眼眸,脸上露出了一个真诚的、不含任何杂质的微笑。
“你愿意加入我们,摆脱过去,成为我们真正的家人吗?”
家人……
家人!
这个对小铃来说,无比遥远、无比奢侈,只存在于童年模糊记忆和他人幸福剪影中的词汇,像一道贯穿天地的闪电,毫无征兆地、狠狠地击中了她内心最柔软、最脆弱的地方。
她的人生,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灰色荒原。
被父母抛弃,被眷族压榨,被路人欺凌,被同伴背叛。每一天都活在饥饿、寒冷与恐惧之中。她早已习惯了世界的恶意,习惯了蜷缩在角落里,用冷漠和卑微来包裹自己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她以为,自己的一生,就会这样在阴沟里腐烂、发臭,然后无声无息地消失。
可现在,有人告诉她。
你可以有“家”了。
你可以成为“家人”了。
她怔怔地看着辰星的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清澈,坦然,真诚。
里面没有同情,没有怜悯,更没有那些她早已看惯了的、隐藏在善意之下的欲望与算计。
那眼神,只是在单纯地,发出一个邀请。
一个将她从地狱拉向天堂的邀请。
她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温度,那份温暖,顺着她冰冷的手指,一点一点,传递到她的手臂,再流淌进她的四肢百骸。
这些天来,不,是这些年来所压抑的、所有的委屈、痛苦、不安与绝望,在这一刻,如同被巨石砸开的堤坝。
那奔涌而出的洪流,瞬间冲垮了她用尽所有力气才维持住的、名为“坚强”的最后一道防线。
“呜……”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从她的喉咙深处挤出。
紧接着。
“呜哇……呜哇啊啊啊啊啊——!”
她再也忍不住,小小的手死死地握住辰星的手,仿佛握住了全世界唯一的浮木,然后,放声大哭起来。
她将所有的恐惧与不安,都化作了滚烫的泪水,尽情地宣泄着。
泪水冲刷着她脏兮兮的小脸,模糊了她的视线,也冲刷着她那颗布满了伤痕与尘埃的心。
辰星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任由她哭泣,任由她的泪水打湿自己的手背。他像一座沉默而可靠的山,为这个饱受苦难的女孩,撑起了一片绝对安全的、可以让她尽情宣泄的天空。
许久,许久。
当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时,小铃才缓缓地、缓缓地抬起那张梨花带雨的小脸。
她用那双被泪水冲洗得异常明亮,却依旧红肿的眼睛,用力地看着辰星。
她想说“我愿意”,可喉咙却因为长时间的哭泣而嘶哑,发不出任何声音。
于是,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重重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一下。
又一下。
在这一刻,她终于在自己那片灰暗绝望的世界里,找到了足以驱散所有阴霾的、足以照亮未来所有道路的、独属于她自己的那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