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镜还在发烫,贴着胸口的位置像烙铁压着皮肉。陆深把那双干枯的婴儿鞋塞进内袋,鞋底朝上,泥块裂开,露出“陆深”两个字的血痕。他没再看墙,也没回头,转身就走。
碎石路踩在脚下,发出细碎的断裂声。风从塌楼的破口灌进来,带着奶腥和腐布味,但那味道越来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刺鼻的消毒水气味,混着铁锈和陈年血渍的味道,从地底往上渗。
他停下,蹲下,把铜镜贴在育婴堂的地基上。
镜面一触到砖石,立刻剧烈震动,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撞击。原本映出的断墙残瓦瞬间扭曲,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完整的两层砖楼,门牌清晰:仁爱医院。灯火通明,走廊里有人影走动,穿着白大褂,推着药车。
可现实里,这里只有废墟。
他盯着镜中影像,手指收紧。上一章那些脚印指向育婴堂,可育婴堂只是表象。真正的地点,一直藏在地下。
他顺着地基边缘摸索,指尖碰到一块松动的铁板。掀开,下面是通风井的入口,锈蚀的梯子向下延伸,没入黑暗。
他没犹豫,抓着梯子往下爬。
空气越来越冷,消毒水味越来越浓。爬到底,脚踩上水泥地,发出空响。抬头,通风口上方是医院地下走廊的天花板,裂缝里漏下微光。他贴着墙走,风衣下摆擦过潮湿的地面,留下一道湿痕。
走廊尽头有扇铁门,半开着,门缝下渗出黑色泥水,像油一样缓慢流动。他蹲下,用指尖蘸了一点,黏稠,带着腥气。不是血,也不是泥,更像某种腐败的体液。
他沿着泥水往前走,脚步放轻。
突然,三楼传来婴儿啼哭。
声音尖锐,断断续续,像是被掐住喉咙又放开。他抬头,天花板震动,灰尘簌簌落下。他沿着楼梯往上,每一步都踩在泥水边缘,避开那些已经开始凝固的脚印。
三楼走廊更窄,两侧病房门紧闭。307房门缝下,泥水最多,几乎淹到门槛。哭声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他脱下风衣一角,浸进泥水,裹住左脚,然后故意在306门前踩出几串脚印,朝楼梯方向走去。
哭声立刻转移,顺着走廊往二楼飘。
他转身,冲向307,抬脚踹开门。
屋内空荡,墙皮剥落,床架翻倒。地面却布满新鲜泥脚印,环形排列,像某种仪式的痕迹。中央放着一页泛黄的病历,纸角卷起,像是刚被人放下。
他走过去,捡起病历。
第一眼看去:沈兰,产后抑郁,建议留院观察。
再看,字迹扭曲:沈兰,拒服药,咬伤护士。
第三次,纸面几乎变黑:沈兰,非产妇,擅入产房,疑为冒名。
他猛地掏出铜镜,将病历压在镜面上。
镜中文字稳定下来:沈兰,1993年12月14日产子,产后情绪失控,接触婴儿鞋后自残未遂。
日期刺进他脑子里。
1993年12月14日,是他七岁生日。
母亲从未提过住院的事。他七岁那年,家里一切如常,直到他生日当晚,母亲突然失踪,三天后才回来,左脚缠着绷带,走路一瘸一拐。
他一直以为是摔伤。
可现在,病历上写着“接触婴儿鞋后自残未遂”。
他摸向内袋,那双干枯的鞋还在,但触感变了。原本硬脆的布面变得潮湿,像是刚从泥里捞出来。他掏出来一看,鞋底的泥块正在融化,露出完整的“陆深”二字,边缘渗出暗红,像血在纸上爬。
他把病历塞进风衣,铜镜收好,转身要走。
高跟鞋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嗒、嗒、嗒。
不快,但每一步都卡在他呼吸的间隙。他没回头,贴着墙往前走,鞋声却始终停在身后十米处。他加快脚步,声音也加快。他停下,声音逼近,几乎贴到耳后。
他闭眼,屏住呼吸。
鞋声还在,但节奏变了——和他心跳同步。
不是外面的声音,是体内传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