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海中在合作社吃了瘪,回来就真“病”了,称病在家躺了好几天,没好意思出门。院里倒是清净了不少。
张逐野每天按时去合作社上工。他话不多,干活拼命,手艺又好,很快就在合作社里站稳了脚跟。那批课桌椅的任务,他完成得又快又好,马主任看他的眼神越来越满意,开始把一些更精细的活交给他。
收入稳定了,虽然计件工资挣的都是辛苦钱,但月底真拿到厚厚一沓毛票和几块整钱时,心里还是踏实了不少。他添置了点新工具,买了点细粮,偶尔还能切一小条肉改善伙食。日子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院里禽兽们的眼神更复杂了。嫉妒有之,眼红有之,但更多的是畏惧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张逐野也不在意,关起门过自己的日子。偶尔帮邻居修点小东西,该收钱收钱,界限划得清清楚楚。
他的注意力,更多放在了合作社那个沉默的老杨头,和仓库那扇总是锁着的小门上。
老杨头大概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满脸皱纹,腰板却挺得笔直。他的手像是老树根,布满老茧和疤痕,但异常稳定。他干的都是最难的细活,雕花、镂空、修复古旧家具,合作社里没人比他手艺更好。但他几乎不跟人说话,总是独自待在角落,眼神浑浊,像是蒙着一层灰。
马主任对他很客气,甚至有点恭敬,好的木料都紧着他先用。
张逐野有心接近,但老杨头就像一块捂不热的石头。递工具,他接;递烟,他摇头;问技术问题,他要么不吭声,要么就用最简短的几个字回答,绝不多说。
“这里,斜三分。”
“刀不利。”
“胶多了。”
惜字如金。
张逐野也不气馁,就在旁边默默看。看他如何运刀,如何发力,如何处理木料的纹理。光是看,就受益匪浅。【初级木工技巧】的经验条在缓慢但持续地增长。
他发现老杨头偶尔会看向仓库那扇锁着的门,眼神会有一瞬间极其复杂的波动,像是痛苦,又像是怀念,很快又恢复死寂。
那扇门后面,到底是什么?
这天,合作社接了个急活。区文化馆送来一个被红小兵破坏了的明清花架,要求尽量修复。马主任直接交给了老杨头。
花架损坏很严重,一条腿断了,雕花部分缺损了好几处,结构也松散了。难度极大。
老杨头看着那花架,沉默了很久,那双死寂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点不一样的光。他小心翼翼地把残件清理干净,开始量尺寸,画草图。
但他需要的几种特殊工具和修复材料,合作社里没有。
“得用鱼鳔胶,还得找块老料补雕花。”老杨头难得地主动对马主任开了口,声音沙哑。
马主任皱起眉头:“鱼鳔胶现在可不好找……老料更别提了。要不……”
“仓库里……可能还有点。”老杨头突然打断他,声音更低了,几乎像是自言自语,但张逐野离得近,听到了。
马主任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扇锁着的门,犹豫了一下,才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磨蹭着走过去,打开了那把沉重的铁锁。
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黑黢黢的,一股更陈旧的木头和灰尘的味道涌出来。
马主任自己走了进去,窸窸窣窣翻找了一阵,拿着一个小罐子和一块用油布包着的木头出来了,迅速又锁上了门。
“省着点用,就这点家底了。”马主任把东西递给老杨头,语气有些沉重。
老杨头接过东西,没再说话,埋头开始干活。
张逐野的心却提了起来。仓库里果然有东西!而且看来还是些好东西!
接下来的几天,老杨头几乎不眠不休地扑在那个花架上。张逐野就在旁边打下手,递工具,磨刀,熬胶。老杨头没拒绝,偶尔会蹦出一两个字的指令。
“刀。”
“砂纸。”
“压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