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彻底吞噬了黑岩岛，但艾路酒吧内的热度却攀升至顶点。酒吧内每一口呼吸都混杂着廉价烟草的辛辣、酒精的亢奋以及人类最原始的、对暴力的赤裸渴望。霓虹灯牌不规则地闪烁，将台下攒动的人脸映照得光怪陆离，他们嘶吼、叫骂、挥舞着手中的赌票，声浪几乎要掀翻低矮的天花板。
中央的擂台被几盏大功率射灯照得雪亮，仿佛舞台中央唯一的焦点，等待着最终的献祭。
我抱着手臂，靠在最靠近擂台角的柱子上，感觉自己的下颌骨因为长时间紧绷而隐隐发酸。心脏在胸腔里敲打着沉闷而不安的鼓点。目光死死锁在擂台另一角那个刚刚掀开围绳，弯腰钻进来的身影上。
“碎骨”。
他的绰号完美地契合了他的形象。接近一米九的身高，骨架粗大得惊人，像一尊用花岗岩粗糙雕琢出来的塑像。他穿着一条磨损严重的黑色格斗短裤，裸露的上身布满了层层叠叠的伤疤，像一幅记载着无数恶战的地图。肌肉并不像健美先生那样夸张隆起，而是呈现出一种经历过千锤百炼的、坚硬而实用的块状结构，蕴含着可怕的力量。他的面容粗犷，下颌方正，眼神是标准赛职业选手特有的那种冰冷与麻木，仿佛看待对手和看待沙袋没有任何区别。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左膝，那里包裹着厚厚的、看起来用了有些年头的弹性护膝，护膝边缘能隐约看到手术留下的狰狞疤痕。但他站立的姿态却很稳，丝毫看不出旧伤的影响——至少表面如此。
当夏七也从另一角沉默地登上擂台时，台下响起了一阵混杂着口哨和嘘声的骚动。
对比太过鲜明。
夏七站在“碎骨”面前，体型小了好几圈。她穿着我给她新买的黑色运动背心和格斗短裤，露出的手臂和大腿线条紧实流畅，却远谈不上魁梧。她的黑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强光下亮得惊人，带着一种母狼般的警惕，直视着眼前这座山岳般的对手。
“碎骨”低头看着她，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仿佛在打量一个误入成人战场的小孩。裁判例行公事地讲解规则，但两人的目光早已在空气中交锋了数个回合。
叮！
第一回合开始的铃声像一把刀，骤然劈开了沸腾的喧嚣。
出乎所有人意料，“碎骨”并没有像之前那些对手一样猛扑上来。他只是沉稳地向前压迫，步伐带着职业选手特有的节奏感，双臂抬起，抱架严谨得滴水不漏。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描着夏七，冷静得可怕。
他在试探。他在阅读。他在用他丰富的经验，寻找着夏七技术体系里的漏洞和短板。
夏七率先动了。她牢记我的战术，利用速度优势，快速滑步贴近，一记低扫腿试探性地踢向“碎骨”的左膝外侧！
啪！
小腿骨撞在对方坚硬的大腿肌肉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碎骨”只是微微晃动了一下，护膝下的左膝甚至没有弯曲半分。他反而借着夏七收腿的瞬间，一记迅捷有力的右手刺拳点出，逼得夏七后撤半步。
一击不中，夏七立刻改变策略，利用灵活的移动，不断从侧面和外围发起攻击。直拳，摆拳，低扫……她的攻击像雨点般落下，但大部分都被“碎骨”坚固的防御格挡或闪避开。偶尔有几下击中，也仿佛打在了坚韧的牛皮上，无法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碎骨”的反击不多，但每一次都精准而沉重，带着明确的目的性，或是打断夏七的节奏，或是测试她的反应和抗击打能力。
回合时间在一分一秒流逝。擂台上的画风与之前所有比赛截然不同。没有疯狂的互殴，没有歇斯底里的呐喊，只有冷静到极致的博弈、脚步摩擦台面的沙沙声、以及拳腿碰撞的沉闷声响。这种高水平的、压抑的对峙，让台下习惯了看热闹的观众都有些不适，嘘声开始零星响起。
夏七的眉头微微蹙起。年轻人的耐心正在被这种僵持消耗。她渴望打破局面，她的攻击欲望在一次次无功而返后开始悄然上升。她加快了节奏，组合拳更加密集，试图强行撕开对方的防御。
而我，手心里已经全是冷汗。
“碎骨”太老辣了。他像最有经验的猎人，正在用他坚不可摧的防御和偶尔露出的破绽，一点点引诱着年轻的猎物进入急躁的陷阱。
第二回合过半。
在一次并不激烈的换拳后，“碎骨”看似随意地后撤转身，调整重心。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他的左腿——那条包裹着厚实护膝、有着严重旧伤的左腿——似乎因为动作稍慢，露出了一个极其细微的、不自然的空档！
那个破绽转瞬即逝，却像黑暗中划过的火柴般刺眼！
职业拳手经理人的直觉在我脑中疯狂尖叫——陷阱！这绝对是陷阱！他故意卖的破绽！
“喂！”我几乎是不受控制地低吼出声，试图提醒！
但已经晚了！
杀红了眼、急于求胜的夏七，像一只看到猎物的鹰隼，所有的警惕都在那一刻被本能取代！她眼中精光爆射，根本没有细想，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一个迅猛的垫步前冲，右腿如同鞭子般全力抽出，目标直指“碎骨”那看似脆弱的左膝窝！
她的突进太快，太决绝，根本收不住脚步！
就在她全力出腿，重心前倾的瞬间，“碎骨”那原本略显迟滞的身体猛地爆发出与之体型完全不符的敏捷！他早已蓄势待发的左臂如同毒蛇出洞，精准无比地不是去格挡，而是直接向下、向前一捞！
啪！
一声清晰无比的抓握声！
夏七的小臂，被“碎骨”那只覆盖着厚厚老茧、力量恐怖的大手，结结实实地抓了个正着！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她脸上那因为急躁而泛起的红潮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变得一片惨白！
夏七猛地抬头，对上了“碎骨”那双冰冷麻木的眼睛。此刻，那双眼眸深处，终于毫不掩饰地流露出猎人得手后的残酷和一丝嗜血的兴奋。
夏七那双总是平静甚至懵懂的眼睛，此刻猛地瞪大，瞳孔因为震惊和骤然降临的极度危险而急剧收缩！一种我从未在她脸上看到过的情绪——赤裸裸的、动物般的惊恐——第一次无法抑制地浮现出来！
她落入了最致命的陷阱。
而地面，是“碎骨”的绝对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