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整坐下,双手紧握成拳放在膝上,两腮紧张得近乎发颤,“先生,此番大王御驾亲征,决心已定,无可挽回!卫某这条命,豁出去保卫王上,万死不辞!刀山火海,我卫整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只是…只是…”他一时语塞。
文华看着他,抿了抿嘴,缓缓开口,接过了卫整难以启齿的忧虑:“大将军所虑,华…亦感同身受。”他顿了顿,“然而,你我都深知大王。他一生雄才大略,功业彪炳,如今唯此一桩宏愿未了——他要为含冤而逝的太子文举,亲手打下一个太平稳固的江山!此心此志,昭昭如日月!为人父,为君王,他此举,可称得上…千古一帝的担当!这,是你我身为臣子,无论如何也无法改变,更无权置喙的宿命啊!”
卫整听着文华的话,心中那团乱麻似乎被理清了一丝。他抬起头,眼中带着期盼和恳求,“那…那先生教我!此番出征,我卫整,我卫家父子,究竟该如何做?如何…才能不负王命,又能…又能…”他终究没能说出那个最坏的假设。
文华沉默了片刻,书房内只有烛火燃烧的轻微噼啪声。他目光如电,直视卫整,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吐出十二个字:
“尽人事,听天命;卫青龙,满门兴!”
言毕,他不再多言,端起茶杯,沉声道:“送客!”
卫整浑身一震!这十二个字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尽人事,听天命”是无奈,更是警醒,让他不可强求,不可妄动。但后六字,却一时难以解透。
他知道文华不便明言,这偈语般的十二字,已包含了太多深意与警示。卫整不再追问,郑重地起身,对着文华深深一揖:“先生之言,卫整铭记于心!告辞!”
回到府中,卫整将文华这十二字真言原原本本说与儿子卫满听。少年听得云里雾里,“父亲,文先生是说,我们只管跟着大王好好打仗,就能光宗耀祖,对吧?”卫满眼中重新燃起斗志。
卫整看着儿子年轻而充满希望的脸庞,心中百感交集。他无法将那份沉重的忧惧完全传达给儿子,只能沉重地点了点头:“大致…便是如此。尽忠职守,奋勇杀敌,卫我王驾,兴我家门!此战,不容有失!”他最后一句,语气斩钉截铁,既是对儿子的要求,更是对自己、对整个卫家命运的无声誓言。
王城西郊,昆仑门下。王者驾到,三军取齐。
破晓的曦光刚刚刺破厚重的云层,将巍峨的昆仑门巨大的轮廓勾勒成一道冰冷的剪影。城门之外,辽阔的原野上,旌旗猎猎,甲胄如林,太华最精锐的十万大军已然列阵完毕。一股铁与血的气息弥漫在清冷的晨风中。
即将御驾亲征的文彻,身披特制的蟠龙青甲。那甲胄在初升的阳光映照下,流转着冷冽而尊贵的光华。他本就高大的身躯在这戎装衬托下,更显挺拔如松。这份决绝的神采,竟让他枯瘦的身躯焕发出一种令人不敢逼视的威严。
在他身后半步,站着两人。左侧是司隶文华,身着深紫色九卿官服,面容沉静如水,但那微微抿紧的嘴唇和眼底深处无法掩饰的忧虑。右侧则是丞相刘卯,同样身着最隆重的朝服,脸上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恭谨与担忧,微微低垂的眼睑掩盖了所有情绪。
文彻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这两位重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到城下每一位将领和近处官员的耳中:
“文华,刘卯。”
“臣在!”两人同时躬身应道。
“孤此番亲征,国中诸事,由太子文灏监国。”文彻的目光停留在二人脸上,“你二人,身为九卿之首,当竭诚辅佐太子,处理日常政务,安抚四方,保障军需粮秣供应无虞!务必使后方稳固,让前方将士无后顾之忧!太子年幼,尔等当以社稷为重,悉心教导,谨慎行事!”
“臣等遵旨!定当殚精竭虑,不负大王重托!”文华和刘卯再次深深拜下。
文彻的目光最后在文华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复杂难明,包含了嘱托、信任,或许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托付。随即,他不再多言,决然地转身,走向城楼边缘的台阶。
“大王!”文华再也抑制不住,猛地向前一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万望…珍重圣体!臣…静待大王凯旋!”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深深叩首。这一跪,跪的是君臣之义,更是对这位垂暮雄主孤注一掷的悲悯与忧惧。
刘卯也紧跟着跪下,声音同样情真意切:“臣等誓死拱卫王都,静待大王得胜还朝!大王万岁!”
文彻的脚步在台阶上顿了一顿,没有回头,只是那高大而瘦削、被青甲包裹的背影,在晨曦中显得更加孤峭。他抬起手,随意地挥了挥,算是回应。
城楼下,卫整早已顶盔贯甲,手持长槊,肃立在御辇旁。他的儿子-十三岁的卫满,一身特制的小号亮银甲,小脸因为激动和紧张而憋得通红,紧握着佩剑站在父亲马后。当看到文彻的身影出现在城门口,卫整猛地挺直腰板,声如洪钟,震动四野:
“大王驾临!三军——跪!”
哗啦啦——!
十万大军,如同被无形的巨浪席卷,整齐划一地单膝跪地,甲叶碰撞之声汇成一片沉闷而震撼的轰鸣。
“万岁!万岁!万万岁!”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冲天而起,震得昆仑门上的瓦片似乎都在嗡嗡作响。
文彻在亲卫的簇拥下,踏上了他那辆巨大、坚固的御辇战车。他扶着车轼,站得笔直,如同定海神针。头盔上的红缨在晨风中烈烈舞动。
“起驾——!”随着司礼官尖锐的号令。
呜——!呜——!
低沉而雄浑的号角声撕破了黎明的寂静,紧接着,震天动地的战鼓隆隆擂响!
昆仑门巨大的城门在绞盘的吱嘎声中,缓缓洞开。卫整翻身上马,长槊前指,发出石破天惊的怒吼:“开拔——!”
文彻站在御辇之上,最后一次回望。
雄狮,踏上了他最后的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