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青龙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威压。刘卯、卫整、文华三人沿着长长的玉阶向下走去,初升的阳光洒在冰冷的石阶上,却驱不散笼罩在他们心头的阴霾。三人只是相顾无言。
卫整走在中间,他眉头紧锁,显然心思极重。终于,他忍不住打破了沉默,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毫不掩饰的困惑和忧虑,侧头问走在左侧的文华:
“文先生,你看大王方才之意…”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是当真要让我即刻返回边关御敌,还是…还是想让我留在王城?”这个问题至关重要,直接关系到他的生死存亡。留在王城,如同身处虎穴,随时可能被清算;返回边关,手握重兵,或有一线生机,但也可能被解读为拥兵自重、图谋不轨。
文华尚未答话,走在前方半步的刘卯却似乎不经意地放缓了脚步,竖起了耳朵。
文华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将目光投向刘卯,轻声道:“刘丞相,您久在朝堂,深谙圣心,您看大王此意…?”
刘卯闻言,脚步微顿,侧转过头来。他脸上已不见早朝时的惊惶,略显从容。他捋了捋胡须,目光在卫整和文华脸上扫过,悠然说道:
“大将军之职嘛…”他故意拖长了语调,“自古有之,其责,有事则出外,无事则居内。此乃常理,亦是本分。大王深谙治国之道,岂会不明此理?”
“原来如此!”卫整眼睛一亮,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大王现在没让他立刻走,就是暂时没事,让他安心待在王城履行大将军“居内”的本分!这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
文华看了卫整一眼,心中暗叹这位大将军的耿直,却也顺着刘卯的话,呵呵笑了两声,看似赞同道:“是啊,大将军,我们这些后生晚辈,在朝堂之事上,还有很多要跟丞相学习的呢!”这话半是恭维,半是提醒卫整别太天真。
刘卯被文华这一捧,又见卫整信服的模样,心中更是得意。他仍矜持地点点头:“二位将军皆是国之栋梁,互相学习,互相学习!”说罢,脚步轻快,官袍飘飘地当先而去。
文华和卫整站在原地,目送着刘卯先去。行至前方墙角处,卫整脸上强装的镇定瞬间垮塌,他一把抓住文华的手臂,像个无助的孩子。
“文先生!”卫整眼眶瞬间红了,“这里没有外人,你跟我说句实话!依你之见,我们卫氏一门…到底吉凶如何?我…我实在是…”他粗犷的脸上写满了急不可耐和忧惧惶恐。
文华看着这位平日里只识打打杀杀、此刻却被权谋漩涡搅得心神不宁的大将军,心中亦是五味杂陈。他叹了口气,低声道:“大将军稍安。”他环顾四周,确认安全,才压低声音道:“我深知大将军所忧何事。太子之事,牵连甚广,你身为国舅,忧虑满门安危,实乃人之常情。”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而凝重:“可是,大将军,你我都应明白一个道理:我们这位大王,乃是太华洲开国以来,绝无仅有的一代雄主!他的智慧,深如渊海,静若寒潭。向来只有他臆测、掌控臣下的份儿,而臣下…休想轻易猜透他的心思!”文华的语气带着深深的敬畏和一丝无奈,“朝堂如战场,甚至比战场更凶险万分。若是我等妄自揣测圣意,一旦错会了意,那结果…轻则前程尽毁,重则身死族灭!后悔莫及啊!”
卫整听得冷汗涔涔,连连点头:“是!是!文先生所言极是!可…可为了我们卫氏满门老小,我…我不得不未雨绸缪啊!”说着,这个铁打的汉子,竟热泪盈眶,声音哽咽,“我卫整是个粗人,只知道忠君报国,在战场上拼命!可这朝堂上的弯弯绕绕…我…我实在是不懂!如今命在旦夕,还请文先生看在同袍之谊,为指点我一条明路!”说要就要对着文华拜下去。
文华连忙扶住他,心中亦是恻隐。他沉吟片刻,终于将心中所想和盘托出:“大将军,我方才所言,并非虚言推诿。大王心思难测是真,但我也并非毫无根据。”他直视着卫整落寞的眼神,“我且问你,若大王真对你起了必杀之心,在你星夜兼程赶回王城、尚未踏入宫门之前,一道密旨便可让你人头落地,岂会容你安然无恙地站在太华殿上,与你论及边关大计?”
卫整闻言一愣,心想确实如此。。
文华继续道:“这也是我当初力劝你与我一同回宫的原因!大王若真要动你,你在边境和在王城,结果并无不同。他让你回来,本身就说明了一些问题。”他话锋一转,语气又变得沉重,“然而,这并非万事大吉!眼下虽然王城叛乱已平,但人心浮动,社稷根基未稳。大王需要时间,需要将局势彻底恢复到可控的状态。只有等他真正掌控了一切,将可能的风险都掐灭在萌芽之中,他才能…下定决心。”
“下定决心?”卫整的心又提了起来。
“但并非一定是对你!”文华好心安慰,语气中带着一丝愤懑,“就事论事,太子之祸,根源何在?起于大王宠幸的淑妃!此女心胸狭隘,嫉妒心重,恃宠而骄,屡进谗言!而大王…唉,大王虽为雄主,却也难免有疏漏之时,前段时日又一直忙于对天狼用兵和朝政大事,无暇深究内帷,才使这妇人挑唆离间,最终酿成如此恶果!”
他眼中精光一闪,语气陡然凌厉:“然而!真正犯了为人臣子之大忌的,是本应替王上分忧、调和鼎鼐、居于高位、洞察秋毫之人!却在风暴来临之际,坐观成败,首鼠两端,甚至…可能推波助澜!此等行径,才是真正触怒龙颜、罪无可赦!我王何等英明?早已洞悉这背后的魑魅魍魉!只是…”文华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吐出胸中块垒,“只是现在,时机未到!大王需要稳定,需要将一切可能引爆的引线都暂时压住!包括你卫大将军的兵权,也包括…某些人的项上人头!”
卫整听得目瞪口呆,又惊又俱,喃喃地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那刘…”
“噤声!”文华立刻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祸从口出!大将军,谨记!此刻,你只需记住一点:大王最需要的是稳定!是‘如常’!”
他看着卫整,一字一句,如同箴言:“所以,大将军,你唯一能做的,也是唯一能保全你卫氏满门性命的,就是——不要行任何异常之事!该上朝上朝,该议政议政,该回府回府。边关军务,按部就班,听候王命。不结党,不营私,不妄议,不逾矩!让大王看到你的‘如常’,看到你的‘本分’,看到你的‘可用’与‘可控’!如此,王上才能对你放心!你的性命,卫氏满门的安危,才有一线生机!”
卫整如同醍醐灌顶,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哦!明白了!全明白了!先生一席话,如拨云见日!卫整愚钝,今日才知这朝堂险恶!谢先生救命大恩!卫整没齿难忘!”他对着文华深深一揖,语气真挚无比,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文华看着他如释重负的背影,脸上的忧色却丝毫未减,反而更深了。他望着巍峨的宫墙,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冰冷坚硬的光芒。他心中暗叹:卫整啊卫整,你只道明白了自保之道,却不知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大王心中的那根刺,淑妃背后的推手,刘卯的得意能持续多久?他抬头望向青龙殿的方向,那里,是风暴的中心,一个刚刚承受了丧子之痛、心已破碎却又不得不化身钢铁的君王,到底会如何决定终局?未来的路,步步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