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珩后来总想起那天从迷宫跑出来时，契镜在掌心的震动——不是星点闪烁的轻颤，是像揣了只慌不择路的兔子，连带着他的心跳都乱了节奏。
星点的暖光里掺了丝黑，淡得像墨汁滴进清水，却刺得他眼疼，那是邪气缠上青阳城的信号，和他当年在戈壁见着匪寨被烧时，天边飘来的黑烟一个模样。
凌玥扶着秦越跑在后面，秦越胳膊上的黑气被镜心余光压着，却仍像藤蔓似的往心口爬。
老人的脸白得像晒透的宣纸，每走一步都要喘口气，枯瘦的手攥着凌玥的手腕，指节泛白：“快……再快些……守脉者的结界撑不了多久……他们的镇岳术靠地脉灵气，一旦蚀影钻进地脉……”话没说完，脚下的石阶突然剧烈震动，头顶的镜石“哗啦啦”往下掉碎片，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苏珩猛地停住脚，契镜里的星点突然暗了一瞬，紧接着，一股浓烈的邪气顺着通道涌来，带着焦糊的味道——那是青阳城结界被烧穿的气味，混着木头燃烧的焦苦和尘土的腥气，和他十岁那年在戈壁里，见着邻村匪寨被烧时的味道一模一样。
“糟了！”
凌玥的声音发紧，赤霞剑的光芒都弱了些，像快没电的手电筒，“结界破了！”
三人跌跌撞撞跑出通道，推开石屋的黑石大门时，都被外面的景象钉在原地。
青阳城的夜空不再是蚀月的墨色，而是被漫天黑雾罩着，像盖了床脏污的破布。
城墙上的淡金符文早已熄灭，只剩几处残火在黑雾里明灭，像冬夜街头快被吹灭的烛火。
街道上没有往日的人声，只有黑雾里传来的凄厉哭喊，断断续续的，像被掐住喉咙的猫。
偶尔能看见几道黑影拖着人往黑雾深处走，那些人的挣扎越来越弱，最后只剩黑影身上多了层油亮的黑光，看得人头皮发麻。
“师父！你看那边！”
凌玥指着青阳山脉的方向，声音发颤。
苏珩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山脉主峰上，一道黑气直冲天际，像根黑色的柱子，正源源不断地往城里灌黑雾——那是青阳山脉的地脉入口，镇岳术的灵气源头，现在竟被蚀影占了。
秦越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凌玥赶紧扶住他。
老人看着眼前的惨状，眼里满是痛惜，声音都在抖：“三百年了……青阳城还是没躲过这一劫……是我没用，没能早点取出镜心……”
“秦老先生，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
苏珩攥紧契镜，碎片里的星点突然亮了些，稳稳指向地脉入口，“契镜在指引我们去地脉——只要能重新激活地脉灵气，说不定还能修复结界！”
凌玥也点头，把秦越往苏珩身边推了推：“师父，你跟苏珩去地脉，我去城里救人！赤霞剑能驱散小股蚀影，我先把老百姓往安全的地方带！”
“不行！”
秦越抓住凌玥的手，语气坚决，“城里的蚀影太多，你一个人去太危险！要去一起去，地脉那边肯定有大股蚀影守着，我们三个分开，谁都活不了！”
苏珩摸了摸怀里，掏出块温润的玉牌——那是游方者临终前给他的，玉牌上刻着简单的防护符文，老人当时说“关键时刻能挡灾”。
他把玉牌递给凌玥：“这玉牌能挡些邪气，你带着。我们先去地脉入口，路上要是见着老百姓，就先把他们引到城西的破庙——我之前路过那里，墙上的符文虽然旧了，却还能挡一阵，像老家院墙上的木门，虽不结实，却能拦住野狗。”
凌玥接过玉牌，攥在手心，点了点头：“好！我们走！”
三人顺着城墙根往地脉入口跑，黑雾里的蚀影时不时扑过来，都被凌玥的赤霞剑劈开，剑光划过空气，带着细微的“咻”声。苏珩扶着秦越，尽量避开黑影密集的地方，契镜的星点在前面引路，像黑夜里的手电筒。跑过街角时，苏珩突然听见一阵孩子的哭声，细细的，从旁边的巷子传来，勾得他心里发紧。“等等！”
苏珩停下脚，往巷子深处看——黑雾里，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缩在墙角，怀里紧紧抱着个布娃娃，娃娃的衣角都被扯破了。旁边躺着个妇人，头发散乱，不知是死是活。一道黑影正朝着小女孩扑过去，爪子上的黏液滴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像烧红的铁碰到水。“我去救她！”
苏珩刚要冲过去，就被秦越拉住。“别去！那是蚀影的陷阱！”
秦越的声音发急，“你看那妇人的手！”
苏珩眯眼仔细一看，果然见妇人的手指动了动，指甲缝里渗出淡淡的黑气——那妇人早就被蚀影附身了，就等着有人过去救孩子，再趁机偷袭。小女孩的哭声越来越响，带着绝望，黑影离她越来越近，爪子都快碰到她的头发了。苏珩心里像被针扎了似的，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在戈壁里迷路的场景——那时他才七岁，跟着爷爷去镇上赶集，走散后在戈壁里待了一夜，也是这样缩在石头后面哭，直到游方者找到他，把他抱在怀里，用带着体温的外套裹住他，说“别怕，有我在”。
他咬了咬牙，从腰间抽出短刀，将契镜往凌玥手里一塞：“你们先去地脉，我救了孩子就来！契镜能感应到我，你们别担心！”
“苏珩！”
凌玥想拉住他，却被苏珩躲开。苏珩朝着巷子冲过去，短刀上的碎镜骨亮了起来，幽蓝的光劈开黑雾，像划开一块黑布。他故意朝着那妇人的方向跑，果然，妇人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黑气，像两团墨，朝着他扑过来。苏珩早有准备，侧身躲开，短刀一挥，砍在妇人的胳膊上——碎镜骨的光芒落在妇人身上，黑气“滋滋”地往下掉，像冰化了似的。妇人发出一声尖叫，倒在地上，渐渐恢复了人形，只是还在昏迷。黑影见偷袭不成，转身扑向小女孩。苏珩赶紧冲过去，将小女孩抱在怀里，用后背挡住黑影的攻击。就在这时，契镜的光芒从巷口射来，一道银线缠住黑影，将它拉了出去。苏珩回头一看，是凌玥——她没走，就站在巷口，赤霞剑还在微微发光。“快走！别耽误时间！”
凌玥拉着苏珩的胳膊，往巷口跑。小女孩紧紧抱着苏珩的脖子，哭声渐渐停了，小声问：“哥哥，我娘会没事吗？”
苏珩摸了摸她的头，尽量让声音温柔些，像小时候游方者安慰他那样：“会的，我们会救你娘，还会救所有人。”
三人带着小女孩，终于赶到了地脉入口。那是个巨大的山洞，洞口被黑雾罩着，像张黑漆漆的嘴。里面传来“轰隆隆”的声响，像是地脉在哀嚎，震得人耳朵发疼。洞口守着三道巨大的黑影，比之前见过的都要大，身上的黑气浓得化不开，手里拿着的碎镜骨，竟泛着暗红色的光，像烧红的烙铁。“那是蚀影统领！”
秦越的脸色更白了，声音都在发颤，“它们吸收了地脉的灵气，变得更强了！”
凌玥将小女孩护在身后，举起赤霞剑，剑光亮得刺眼：“不管多强，我们都得冲进去！地脉要是被彻底污染，整个东陆都会变成死地，到时候谁都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