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风不知何时又起了。只是这风,再没了先前的燥热,带着一股子秋日将至的萧瑟,凉得瘆人。吹过那张翻倒的八仙桌,吹过地上狼藉的碎瓷,吹不起半点尘埃,只将那股子名为“溃败”的气息,送进每一个人的鼻孔。
阎埠贵悠悠转醒。是在他婆娘又掐又嚎的折腾中醒来的。他睁开眼,视线先是浑浊的,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看这院,这人,都影影绰绰。随即,许大茂那张脸,那句“洗不掉的铜臭味”,便如一道烙铁,重新烫进了他的脑海。
一股血气,直冲天灵。
“大茂……”阎家大儿子阎解成想扶他,却被他一把甩开。这教了一辈子书的老人,此刻竟生出了一股蛮力。他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身子晃得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要熄灭,可那双眼睛,却重新燃起了一点不甘的火苗。
“许大茂!”他嘶声喊道,声音破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你……你这是污蔑!是血口喷人!”
他指着自己的胸口,手抖得不成样子。“我算计?我那是勤俭持家!是本分!你们这些年轻人,没过过苦日子,哪里懂得柴米油盐的艰难!”
“我教书育人,教的就是勤俭!这是美德!到了你嘴里,怎么就成了不堪?”
他试图找回自己为人师表的腔调,试图将这一切,重新拉回到“德行”的辩论上来。只要还在理上,他就不算输。
院里的人,面面相觑。这话听着,似乎也有几分道理。毕竟,抠门归抠门,但勤俭节约,总不是什么坏事。
许大茂看着他,看着这个到了此刻,还在挣扎着想为自己那点可怜的体面缝缝补补的老人。
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却让阎埠贵那刚刚鼓起来的一点气,瞬间又泄了下去。
“三大爷,勤俭,当然是好事。”许大茂的声音,平静得如同结了冰的湖面,“咱们国家,也提倡勤俭建国。”
阎埠贵一怔,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许大茂往前踱了一步,那一步,踩碎了一片茶杯的瓷片,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在这死寂的院落里,格外刺耳。
“那我就想问问您。”他抬起眼,看着阎埠贵,那眼神里,再无半分戏谑,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冷漠。“去年春天,红星小学评先进教师,有这事吧?”
阎埠贵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人迎胸擂了一拳,脸色瞬间又白了一层。
“评先进,是好事。”许大茂自顾自地说着,像是根本没看到他脸色的变化,声音不疾不徐,却像是一张网,缓缓收紧。“听说,您为了这事,特地去拜访了你们的王校长,对吗?”
“那天晚上,您还拎了个篮子。”
“篮子里,装的是鸡蛋。”
这几句话,说得云淡风轻,却让阎埠贵浑身的血液,都像是要凝固了。他张了张嘴,想说“没有”,可那两个字,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在了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院里的人,也都屏住了呼吸。送礼?这事可不小。
秦淮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有一种预感,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比刚才的一切,都要更加摧心刺骨。
许大茂的目光,缓缓扫过院里那些竖起了耳朵的邻居,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将这位“文化人”最后的遮羞布,彻底撕下来。
“你提着那篮子鸡蛋,进了王校长的家门。王校长开了门,人很客气,请你进屋喝茶。”许大茂的声音,像一个说书先生,将那晚的情景,一字一句地描绘出来,清晰得如同发生在昨日。
“你把篮子放下,说是一点心意,是自家攒的,让校长给家里的孩子补补身子。”
“可王校长,看了一眼那篮子里的鸡蛋,却笑了。”
许大茂说到这里,也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冰冷的讥诮。
“他问你,阎老师,你这鸡蛋,可真是五花八门啊。有的上面用红笔画了圈,有的用墨笔画了叉,还有个头格外大的,像是鸭蛋。你家的鸡,下蛋的花样还真多。”
轰!
这话一出,院里好几户人家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那个用红笔画圈的,是李大妈家的!她怕跟别人的混了,特意做的记号!
那个用墨笔画叉的,是赵大爷家的!
还有那个头大的,是王婶子家刚养的鸭子下的头窝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