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末,天地间最后一点混沌的墨色被无情榨尽,泼出一片毫无暖意的、死鱼肚般的灰白。虎牢关像一头被剥皮曝尸的巨兽,在寒风中袒露着冰冷的砖石和昨夜尚未清理干净的血污。
吕凤仙的院落外,那圈无形的栅栏似乎收得更紧了。巡哨的脚步声沉重而频繁,交替的间隙短得令人窒息。连空气都仿佛被某种粘稠的恶意浸透,沉甸甸地压在人胸口,吸一口,满是铁锈、灰烬和一种绷紧到极致的死寂。
她依旧坐在黑暗里,如同一块被遗忘在角落的玄铁。李儒“遗忘”的那枚“袁”字铜牌静静躺在矮几上,挨着那盅早已冷透僵硬的羹汤,在从窗缝渗入的微光里,反射着冰冷、讽刺的光泽。
一夜之间,魑魅魍魎轮番登台,唱念做打,手段层出不穷,却都指向同一个目的——将她这“奇货”牢牢攥在手心,或彻底毁去。
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一道不起眼的裂痕,那是昨夜强行发力撕裂的。肋下的钝痛依旧随着呼吸起伏,提醒着她此刻的处境。囚笼之外,无数双眼睛正透过缝隙贪婪窥视,等待着笼中困兽疲敝、倒下,或…发狂。
就在这压抑到极致的寂静中——
“呜——嗡————”
一声低沉、苍凉、却带着某种奇异穿透力的号角声,毫无预兆地,从关外遥远的方向骤然响起!声音并不如何响亮,却如同拥有实质一般,轻易地撕破了黎明前的死寂,穿透厚重的城墙,清晰地钻入关内每一个竖起的耳朵里!
不是西凉军粗犷的牛角号!
也不是联军常用的那种尖锐刺耳的冲锋号!
这号角声更加古老、浑厚,带着一种蛮荒的气息,却又奇异地蕴含着某种…律动?仿佛不是用于厮杀,而是某种宣告,某种…召唤?
吕凤仙倏然抬眼!
几乎在同一时间!
“呜——嗡————”
又一个截然不同的号角声,从另一个方向响起!更加高亢,带着金属的锐利质感,如同鹰唳长空,与第一个号角声形成了奇异的呼应!
紧接着!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
不同的音色,不同的调式,从关外联军漫无边际的营盘的不同方位,此起彼伏地响起!它们并不杂乱,反而像遵循着某种古老的仪式,交错、叠加、回荡在清冷的晨空之中!
这是…
联军总攻的号角?
不!不像!攻势的号角不会如此…多样,更不会带着这种近乎…喧闹又庄重的怪异气氛!
关内,死寂被瞬间打破!
城墙之上,原本因疲惫和恐惧而显得有些麻木的守军被这突如其来的、从未听过的号角声惊醒,骚动声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
“什么声音?!”“是联军!联军要总攻了?!”“不对…这号角…从来没听过!”“好多号角!从不同地方传来的!”
惊慌失措的议论声、军官厉声的呵斥声、兵刃无意中碰撞的铿锵声…瞬间将黎明前的宁静撕得粉碎!
吕凤仙猛地站起身!动作牵动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她却浑然未觉。几步走到窗边,一把推开那扇破损后只用木板临时钉死的窗棂!
冰冷的晨风瞬间倒灌进来,带着关外旷野的尘土气息,以及那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的怪异号角声!
她极目远眺。
灰白色的天光下,联军连绵无际的营寨依旧笼罩在薄雾之中,看不真切。但那些营寨之前,原本空旷的死寂地带,却似乎…活了过来!
烟尘大起!
不是大规模军队整齐推进时扬起的弥天尘雾,而是无数股小规模的、躁动的烟尘!从不同的营寨中奔腾而出,如同决堤的溪流,向着虎牢关的方向,发起了冲锋!
但…那冲锋的阵型散乱无比!毫无章法!
冲在最前面的,甚至不是任何一路诸侯的正规军阵!而是各种各样、五花八门的旗号!有地方豪强的私兵,有江湖游侠的团伙,甚至还有一些穿着各异、看起来根本就是乌合之众的队伍!他们挥舞着奇形怪状的兵器,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呐喊,乱糟糟地扑向关墙!
而在这些杂牌军之后,才是若隐若现、阵型相对严整的诸侯本部兵马,他们似乎并不急于前进,反而像是在…压阵?或者说…观望?
这是…驱民攻城?不对!那些冲在前面的,虽然杂乱,却并非被强迫的百姓,反而一个个眼中闪烁着狂热与贪婪的光芒!
他们的目标…似乎并非强行攀爬这座天下雄关…
吕凤仙的目光骤然锐利如刀锋!她死死盯住那些疯狂涌来的杂兵,以及他们手中高举的…并非全是攻城器械!很多人的手里,挥舞的是…飞爪!钩索!甚至还有巨大的渔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