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深露重,寒意砭骨。那盅被遗弃的“安神汤”早已冷透,凝出一层油腻的浮膜,甜腻的香气混着草药味,在冰冷的空气中变得滞涩难闻。
吕凤仙依旧坐在黑暗里,如同泥塑木雕,只有肋下伤口随着呼吸传来的细微刺痛,提醒着时间的流逝。貂蝉带来的那阵香风早已散尽,留下的却是一种更沉重、更黏腻的窒息感,比董卓的监视更令人作呕。
美人计。连环计。
王允倒是舍得下本钱,也将她看得太浅。或许在这位司徒眼中,任何女子,无论拥有何等武力,终究逃不过情爱纠葛、嫉妒倾轧的窠臼,只需一个更美、更柔弱的貂蝉,便能轻易撬动心防。
可笑。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入肺腑,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
窗外,巡哨的脚步声依旧规律而压抑。但在这规律的间隙里,一些别的、更细微的声响开始渗入——极轻极快的脚步声在远处屋顶掠过,压抑的闷哼,甚至还有一声被强行扼断在喉咙里的短促惊呼,很快又被风声吞没。
她的院落是囚笼,是焦点。而此刻,笼外的黑暗里,猎犬与豺狼,似乎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互相撕咬、清理场地了。
果然,不过一刻钟,院门外便传来了不同于寻常巡哨的、沉重而迅速的脚步声,以及甲叶碰撞的锐响。火把的光亮将纸窗映得忽明忽暗。
“将军!”亲兵队长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李儒先生求见,言有紧急军务。”
李儒。他来得倒是“恰到好处”。
“进。”吕凤仙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
门被推开。李儒瘦削的身影被火把的光投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扭曲晃动。他快步走入,甚至来不及寒暄,脸上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凝重与急迫,目光飞快地扫过屋内,尤其在看到矮几上那盅冷透的汤盅时,微微停顿了一瞬。
“奉先将军!”他声音干涩,语速极快,“方才关内巡夜士卒发现数名身份不明的鬼祟之徒,竟欲潜入相国府方向!经格杀后查验,其中一人身上搜出此物!”
他伸出手,掌心中托着一块半掌大小的铜牌。牌上花纹古朴,中间却清晰地刻着一个“袁”字篆文!与黑石峪刺客身上那枚指环的花押,风格迥异,却同样指向了四世三公的袁本初!
“又有袁氏?”李儒的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细长的眼睛却死死盯着吕凤仙,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变化,“前番黑石峪之事尚未查明,如今竟又有人潜入关内,直指相国!这袁绍,当真欺人太甚!莫非真以为我西凉无人乎?!”
他的表演逼真,情绪饱满,若是不知内情者,几乎要被他这忠愤填膺的模样骗过。
吕凤仙的目光在那铜牌上停留了一瞬。做工精致,古意盎然,倒像是袁氏家族内部所用之物,远比那粗劣仿制的西园军腰牌有说服力得多。
可惜,太有说服力了。
她抬起眼,迎上李儒探究的目光,语气平淡:“哦?又是袁绍?他倒是锲而不舍。”
李儒被她这过于平静的反应弄得一噎,准备好的后续说辞似乎都堵在了喉咙里。他预期的惊疑、愤怒、乃至请战,一概没有。
“将军…似乎并不意外?”李儒试探着问,声音压低了些。
“意外?”吕凤仙微微偏头,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问题,“先生难道认为,关外那群人,会坐着等我西凉内部决出个结果,再彬彬有礼地前来竞价吗?”
李儒眼角微微抽搐。
“黑石峪是曹操的手笔,这潜入相国府的,又成了袁绍的人。”吕凤仙继续道,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在分析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下一个会是谁?孙坚?还是那位大耳贼刘备?或者…”她目光转向那盅冷汤,“是某些看似置身事外、实则心急如焚的‘忠臣’?”
李儒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发现自己再次低估了眼前这个女人。她根本不在乎这些“证据”指向谁,她早已看穿了这背后的乱局,甚至…乐见其成?
“将军!”李儒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真正的冷厉,“此事非同小可!相国安危系于一线!如今关内敌友难辨,危机四伏!相国之意,请将军即日起,移驾相国府旁院落居住,以便…”
“以便就近保护?”吕凤仙打断他,嘴角那丝冰冷的弧度再次浮现,“还是以便,牢牢看紧我这份‘奇货’,免得被哪条不知死活的野狗抢先叼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