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夜自尸骸堆中缓缓爬出,浑身浴血,衣袍尽碎,像一具从地狱归来的行尸。
天工印悬于掌心,幽光如呼吸般明灭,仿佛与他残存的心跳共鸣。
四周是倒塌的石柱与焦黑的壁画,地宫深处弥漫着腐朽的香火味和尚未散尽的怨魂气息。
夜魇将欲上前搀扶,银甲残破,双目猩红。
可就在他抬手的瞬间,一道无形黑纹自天工印边缘逸出,如毒蛇掠空,扫过其左肩甲。
刹那间,那由玄铁与灵骨铸就的臂膀竟如枯木般干瘪萎缩,魂火剧烈震颤,几近熄灭。
“退下。”顾长夜开口,声音沙哑却冷得刺骨。
他没有看夜魇将,目光沉沉落在自己手腕——那道由前朝血诏灰烬凝成的符链,此刻正如活蛇般蠕动,缠绕脉门,每一次收缩都牵引着他体内的气血节奏,竟隐隐与心跳同步!
这不是契约,是寄生;不是掌控,是共生。
他闭目内视。
识海深处,已非往日清明书斋景象。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翻涌不息的血池。
池水猩红粘稠,泛着金属般的光泽,池底百具披麻戴孝的方士尸骸抱印跪伏,双手合十,齐声低诵:“归命……归命……”每一声都如钟鸣敲击神魂,引得识海震荡。
而在血池边缘,那团曾被封镇的灵蚀者残魂正疯狂嘶吼,扭曲成一张人脸轮廓:“它醒了!它要吃你!你以为你在炼化归命印?错!是你在被它反哺!它是旧时代的神权残念,借你的野心重生!”
顾长夜睁眼,眸底血丝密布,却不乱分毫。
当夜,长夜城突现异象。
高耸入云的点灵台无故自燃,火焰呈暗赤色,无声燃烧,却不毁建筑,唯见统御纹自基石蔓延而出,如活虫般在地面爬行,钻入每一座灵兵俑体内。
三百具镇守四方的统御尸兵猛然抬头,眼眶裂开,渗出滚烫黑血,齐声咆哮:“印主归位!印主归位!”
铁面判官率执法队疾驰而至,怒喝镇压。
一锏挥落,砸碎五具尸兵头颅,脑浆迸裂。
可断首之躯仍向前爬行,指尖划地,划出血痕,竟拼出一个完整的“祭”字!
孙七踉跄奔来,脸色惨白:“主上……它们不是叛乱……是被‘叫’的!像是从地底传来的声音,在唤它们献祭!”
顾长夜立于地宫入口,风卷残灰掠过他破碎的衣角。
他低头,凝视脚下裂缝——那道刻痕仍在延伸,潮湿岩壁上,第二十六道墨迹已然成型:
“……账本醒了,还长牙了。”
他盯着那句话,良久,忽然笑了。
笑声低沉,不含半分情绪,只有彻骨的冷静与一丝近乎愉悦的战意。
“好啊。”他轻声道,“既然你想吃人,那我就——先咬你一口。”
说罢,他一步踏入地宫废墟。
承律笔自袖中滑出,通体乌黑,笔尖铭刻万字符箓,乃是以三万战死者脊骨熔铸而成,专司书写律令。
他执笔点地,引动天工印,强行追溯血池源头。
笔尖触地刹那,整座地宫剧震。
一块巴掌大的黑石自瓦砾中飞出,悬浮空中——正是当年净世盟供奉的“哭印石”残片!
此刻石面龟裂,不断滴落黑血,每一滴落地,便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哀鸣。
紧接着,三尊石像鬼自崩塌的墙壁中剥离而出,身躯由百名方士残魂凝聚,面目模糊,口吐古老谶语:“溯其源,方可破其缚。知其名,方可斩其根。”
角落里,蜷缩着的地宫画师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
他以指蘸血,在石壁上续画:一名黑衣人立于天地之间,右手持印,左手却穿透胸膛,将天工印按入自己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