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天 > 都市言情 > 无骨 > 第一章 我以碎碗割掌

第一章 我以碎碗割掌(1 / 1)

夜深得像一口倒扣的锅,锅盖没留一丝缝,废灵村被闷在里面,透不过气。我躺在土炕上,肚皮贴着脊梁,每一次呼吸都发出空坛子晃水的回声。灶膛早就冷了,灰烬里偶尔迸出一星残红,像垂死者的眼。我翻身,炕席发出裂帛似的惨叫,碎草屑钻进衣领,刺得皮肤发痒。窗外无风,空气却带着砂纸般的粗粝,一点点磨掉人的耐心。远处传来野狗啃骨头的声响,咔哧咔哧,像小时候娘亲掰断干柴,也像八年前那把刀剜进我脊背时的动静。我把指甲掐进大腿,用疼痛把记忆按回去,可越按,血味越鲜明。

怀里剩半块玉米饼,颜色发黄,硬得能当瓦片。我掰下一角,含在嘴里,唾液浸不透,渣子像碎玻璃,一路划到胃里。疼,但疼比空好。我慢慢嚼,数着牙齿与碎渣的每一次交锋,仿佛这样能把时间拉长,把饥饿熬淡。舌尖尝到一丝铁锈,才发现饼里混进了掌心旧伤的血,早已干涸,又被我抠开。血的味道很熟,像娘亲那天扑在我身上溅出的温热,也像父亲跪在宗门外磕头时额头迸出的鲜红。我把血和饼一起咽了,喉咙里滚过一道火,烧得人想哭,又哭不出。

饥饿会把人逼疯,也会把人逼狠。我告诉自己,再熬一夜,天一亮就去井底。废灵村的老人说那口井闹鬼,三百年前枯过一次,七个童男童女被丢进去填命,雨没求来,井却像兽口,再也没有合拢。可鬼比人好,鬼不会剜我的骨。我翻身下炕,赤脚踩地,冰冷从脚底窜上脊背,像一条蛇顺着空洞的脊梁游走。屋里没有灯,我把半截火折子塞进袖口,又把碎瓷片别在腰里,那是傍晚在村口井台捡的,边缘锋利,像月牙,也像屠刀。

推门,老旧的木门发出垂死般的呻吟,月光被乌云吞得干净,只剩漫天星屑,稀疏得像撒落的盐。我贴着墙根走,每一步都踩在最轻的尘土上,生怕惊动谁。村子太静,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耳膜里冲荡。狗吠突地炸开,又戛然而止,像是被谁掐住了脖子。我抬头,看见李瘸子的窗口亮了一下,又迅速熄灭。那盏灯像警告,也像诱惑。我舔舔干裂的唇,血腥味混着夜露,凉丝丝地滑进喉咙。

井台比记忆里更破,青石边缘被岁月啃得参差不齐,像被无数张嘴咬过。我蹲下身,指尖掠过石面,青苔湿滑,带着土腥和腐烂的甜。井口黑得纯粹,仿佛一张等待吞咽的嘴。我把火折子擦亮,火苗抖得厉害,像被无形的指缝反复拨弄。微光探下去,井壁砖缝里渗出暗色水痕,像陈年的泪。我深吸一口气,攀着井壁往下溜。

砖缝里的青苔比蛇皮还冷,脚掌踩上去,滑腻腻的触感让人头皮发麻。下滑两丈,指尖被磨得生疼,掌心旧伤裂开,血珠顺着指缝滚落,滴在井壁,留下一串暗色小点。第三丈,脚底触到实地,枯叶与碎骨在脚下碎裂,发出清脆的爆裂声,像嚼碎骨头。我稳住身形,火折子举高,一圈昏黄的光晕在井底扩散,照出满地狼藉:半截锈铁链、碎裂的陶罐、一根小孩的手臂骨,骨节纤细,像被折断的芦苇。

井底比我想象中宽阔,空气阴冷却不潮湿,像被岁月烘干的墓穴。北壁嵌着一块凸起的黑石,石面布满扭曲的纹路,像龙又像虫,蜿蜒交错,让人眩晕。我走近,指尖刚触到石面,一股冰寒顺着指尖窜上臂弯,火折子“噗”地灭了,黑暗瞬间合拢。心跳声骤然放大,在耳腔里来回撞击。

“凡人,你终于来了。”

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而是直接在脑子里炸开,低沉、沙哑,带着金属刮擦的钝痛。我后退半步,脚跟踩到碎骨,发出清脆的裂响。黑暗里,我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像潮水拍岸。

“你是谁?”我问,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我是你活下去的代价。”声音带着笑,像锈刀在骨头上慢慢拖。

我咬紧牙关,把碎瓷片攥得更紧,锋利的边缘割进掌心,疼痛让我清醒。血珠顺着指缝滴落,落在黑石凹槽里,发出极轻的“嗤”响,像水滴进烧红的铁锅。

第一滴血落下,石面纹路由暗转亮,幽蓝的光像活物,沿着纹路迅速蔓延。第二滴血,凹槽深处传来细微的吸力,血珠被拉成细线,瞬间渗入。第三滴血未落,我整条手臂陡然失去知觉,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猛地拽向石面。

我跪倒,膝盖砸在碎骨上,疼得眼前发黑。掌心裂口被无形的力量撑开,血如泉涌,沿着凹槽奔流。幽蓝的光暴涨,照亮井底,我看见黑石纹路活了,化作一条条细小的黑蛇,顺着我的血逆流而上,缠住手腕、臂弯、肩膀,最后钻进胸口空洞。

那里原本什么都没有,只有风穿过的回声。此刻却烧起一簇黑色火焰,没有温度,却灼得五脏六腑蜷缩。我听见自己心跳擂鼓,听见血液在血管里沸腾,听见古神在胸腔深处低笑。

“契约已成。”声音最后一次响起,带着餍足的叹息,“从今往后,你的骨,就是我的骨;你的火,就是我的火。”

火焰沿臂游走,伤口瞬间发白,像被冰封。我试着握拳,指关节发出不属于人类的脆响,像铁锤敲在铁砧上。我抬手,对着井壁虚劈,黑炎脱掌而出,轰然撞石,碎石迸溅,尘土扑面。脸颊被划出细长血痕,我却笑得喘不过气,八年里第一次觉得血是热的。

火光散尽,井底重归黑暗,我却能清楚看见每一块碎骨的轮廓,仿佛夜色不再是障碍。我弯腰拾起那根小孩手臂骨,骨节纤细,冰凉,像一截被遗忘的树枝。我轻轻用力,骨头碎成粉末,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井口突然传来脚步声,急促,杂乱,像被惊动的兽群。李瘸子的声音在井口炸开:“谁在里面?!”风灯昏黄的光从井口漏下,像一张脆弱的网。我抬头,看见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狐疑与惊恐交织。

我攀着井壁往上爬,动作比下滑时轻松十倍,指尖抠进砖缝,像铁钩扎进豆腐,一借力便窜上一截。快到井口时,李瘸子弯腰伸手,风灯晃得他影子扭曲。我握住他的手,粗糙,冰凉,像一块风干的树皮。我轻轻一扯,李瘸子失去平衡,头朝下栽进井底,风灯撞壁熄灭,黑暗里只剩闷响和短促的惨叫。

我站在井边,月光终于从乌云裂缝漏下,冷冷浇在肩头。影子在脚边拖得很长,没有骨头,却挺得笔直。我转身,朝废灵村外走去,黑炎在胸口静静燃烧,等待第一个祭火的人。

最新小说: 银价跳水我跳楼,穿越异界不用愁 穿成乌鸦,开局偷师方寸山 混沌道体,一剑封仙 烽火乱大唐 我,黑暗奥特曼,被迫拯救世界 洪荒:悟性逆天,接引证神话大罗 洪荒:吾十三祖巫,以力证混元 只有我,是真凡人 综漫:压满雪母,雪乃在门外哭了 洪荒:悟性逆天,我聚宝盆证混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