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踩着月光走出废灵村，脚底还沾着井底的血泥，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暗红的印子。夜风从背后追来，卷起我破碎的衣角，像是要把我拖回那片死寂。我没有回头。胸口里的黑火在烧，它不急不躁，像一头刚醒的兽，用舌尖舔过我的骨头，提醒我：从现在起，饥饿和恐惧都归我掌控。
土路尽头是片槐树林，枝叶浓密，把月光切成碎银。我踏进去，树影立刻吞了我。树皮上爬满苔痕，湿冷滑腻，像井壁上的纹路。我抬手，黑火顺着指尖溢出，无声地缠上一棵老槐树。树皮在黑火里蜷曲、剥落，露出里面惨白的木质，像被剥了皮的骨头。我没有收力，树在几息间化作一堆黑灰，风一吹，漫天飘散。我闻到焦糊里带着甜腥，那是木汁被瞬间蒸发的味道，也像记忆里娘亲的血。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那道裂口已经结痂，黑红色的痂像一条细长的蜈蚣，微微跳动。黑火在皮肤下游走，像细小的电流，每经过一处，那里的肌肉就绷紧一分。我握拳，指节炸出脆响，空气里荡开一圈无形的涟漪，震得头顶树叶簌簌落下。我第一次意识到，这不是简单的火，它是活的，有自己的呼吸和心跳，而我，成了它的巢。
林深处忽然传来枯枝断裂的声音。我抬头，看见一双绿幽幽的眼睛。是狼，瘦得肋骨历历，却仍旧凶悍。它龇牙，涎水顺着獠牙滴落，在月光下闪着银光。我站着没动，黑火自动从袖口溢出，像一条安静的黑蛇，贴地滑行，瞬间缠住狼的前肢。骨头碎裂的声音清脆而短促，狼连呜咽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软倒在地，皮毛完好，四肢却扭曲成怪异的角度。我蹲下身，指尖划过狼的额头，黑火立刻钻进去，从内部把它烧成空壳。片刻后，一阵风吹过，灰白的粉末从七窍溢出，像一场小型雪崩。
我站起来，继续往前走。林子尽头是条小河，水面映着碎月，像撒了一把银币。我蹲在岸边，把双手浸进水里。冰凉立刻裹住皮肤，黑火却不受影响，仍在皮下缓缓流动。我捧起水，月光从指缝漏下，照见掌心的痂开始脱落，新生的皮肤泛着淡青，像最薄的瓷。我把脸埋进水里，一口气喝到喉咙发痛。水里映出我的脸，瘦削，眼窝深陷，瞳孔却黑得发亮，像两口深井。我对着倒影笑了一下，水里的人也笑，嘴角裂开的弧度陌生而危险。
对岸有灯火，是猎户临时搭的窝棚。我踩水过去，裤脚湿透，冰凉贴在小腿上。窝棚门口挂着风干的兔肉，油脂在月光下泛白。我伸手，指尖刚碰到肉，窝棚里忽然亮起灯光，猎户推门而出，手里提着柴刀。他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破口大骂：“哪来的小贼！”我懒得解释，黑火从掌心跃出，缠上柴刀，刀身瞬间通红，铁汁滴落在地，冒出一股青烟。猎户脸色惨白，转身就跑，我任他跑，黑火却像长了眼，贴着地面追上去，卷住他的脚踝。一声脆响，他扑倒在地，挣扎了几下，不动了。我跨过他的身体，取下兔肉，慢条斯理地撕咬，肉汁顺着下巴滴落，混着血腥，竟有种奇异的甜。
吃完，我把骨头扔进火堆。火焰舔上油脂，噼啪作响，黑火却在一旁静静燃烧，互不干扰。我坐在火堆旁，第一次认真打量自己的影子。它比我高，比我瘦，边缘模糊，像随时会散。我抬手，影子也抬手，动作却慢了半拍。我意识到，那是烛阴的轮廓，它在模仿我，也在试探我。我低声说：“别急，有你出场的时候。”影子微微扭曲，像在笑。
火堆将尽时，天边泛起鱼肚白。我站起身，把火踩灭，灰白的余烬里还留一点暗红，像未熄的心。我转身，朝东边的官道走去。那里连接着最近的集镇，也是我计划的第一步。我要在太阳升起前赶到，给自己找一身像样的衣服，再打听宗门大比的消息。黑火在胸口轻轻跳动，像在为即将到来的旅程打拍子。
我走出槐树林，身后留下一串暗红的脚印，像一条蜿蜒的血线，把废灵村远远抛在夜色里。前方，晨光正一寸寸撕开黑暗，照在我脸上，冰冷而锋利。我眯起眼，听见自己心跳与黑火同步，咚、咚、咚，像战鼓，也像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