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北边来，像千万把钝刀同时割在脸上，我低着头，把黑刃横在胸前，用它的幽暗挡住最锋利的雪线。脚下的火径只剩一条细如发丝的幽蓝，仍在固执地燃烧，像不肯熄灭的引线，牵着我走向雪原深处。身后废灵村那盏骨灯的光早已看不见，可我能感觉到它留在背脊上的温度，像一只手，轻轻推着我往前走。
雪原在夜里变成一片起伏的白色海洋，浪是风，浪尖是雪。每一步踩下去，积雪先发出“咯吱”一声呻吟，再迅速吞没脚踝，仿佛要把人拖进冰底。我没有停，至尊骨在胸腔里发出低沉的共鸣，像另一颗心脏在胸腔深处敲击肋骨，提醒我：快到了。
最先发现异样的是嗅觉。风里突然多了一丝腥甜，像铁锈，又像兽血。紧接着，脚边的雪开始松动，一条裂缝从脚尖蔓延到十丈外，像有人从地底拉开了拉链。裂缝深处，幽蓝的光浮上来，先是点点星火，很快连成一片，像倒悬的银河。我蹲下身，黑火顺指尖渗进裂缝，冰层发出细碎的爆裂，一股温热气流猛地扑在脸上，带着硫磺与腐肉混合的味道。
裂缝尽头，雪层塌陷，露出黑洞洞的入口。我滑下去，靴底触到潮湿的岩石，冷意顺着小腿爬上来。洞内比外面暖和，却并不安静——远处有水声，像巨兽在舔舐伤口，也有低低的喘息，像无数喉咙同时被掐住。我贴着洞壁前行，黑火在掌心聚成拳头大小的光团，映出石壁上纵横的爪痕，每一道都比我手臂还粗。
洞穴豁然开朗，地下竟是一片巨大的冰湖，湖面被薄冰封住，冰下幽蓝血液缓缓流动，像一条沉睡的龙脉。湖中央，隆起一座冰丘，丘顶裂开，露出半截苍白龙骨——那是烛阴的真身，却只剩一副空壳，龙角折断，龙鳞剥落，像被岁月啃噬过的城墙。我走近，至尊骨在胸腔里跳得更快，几乎要撞断肋骨。黑火不受控制地溢出，化作一条细长的火蛇，钻进龙骨空洞。刹那间，龙骨颤抖，冰湖发出沉闷的轰鸣，裂缝从冰丘顶端一直延伸到我的脚下。
我没有退，反而一步踏上冰丘。龙骨忽然昂起，空洞的眼窝对准我，幽蓝血液顺着龙吻滴落，落在冰面，融出一个个小洞，洞里升起白雾，雾里浮现模糊的影子——是八岁那年，我被按在石台上的自己，瘦小、惊恐、无声哭喊。影子只持续了一瞬，便被黑火吞噬。与此同时，龙骨胸腔深处，传来一声极低的龙吟，像沉雷滚过地底，震得冰湖龟裂。我伸手，掌心贴在龙骨眉心，至尊骨与龙骨同时亮起幽蓝纹路，像两条被斩断的河流重新汇合。血液逆流而上，涌入我的手臂，冰冷刺骨，却在进入心口的瞬间化作滚烫的岩浆。我听见自己骨头发出“咔啦”一声脆响，像旧锁被强行拧开，又迅速愈合。龙骨在血液回流后迅速风化，鳞片化作飞灰，龙角碎成骨粉，被风吹散，像一场迟到的雪。
冰湖塌陷，露出更深的洞穴。我滑下去，靴底踩到柔软的苔藓，空气里带着潮湿的泥土味。洞穴尽头，一块巨大的冰壁静静矗立，冰壁里封着另一滴烛阴之血——比刚才那滴更浓、更亮，像一颗跳动的心脏。我抬手，黑火凝成拳，一拳轰碎冰壁。血液喷涌而出，却在半空中被至尊骨尽数吞噬。刹那间，洞穴震动，头顶冰层大片剥落，露出一线天光。我仰头，看见极北之地的极光在裂缝中流动，像一条巨大的龙影，正缓缓睁开眼睛。
血液完全融入至尊骨的瞬间，我听见胸腔里传来第二声心跳，与我的脉搏同步，却更古老、更沉重。黑火暴涨，沿着手臂爬满全身，却没有灼痛，只有无尽的温暖。我低头，掌心浮现一道幽蓝龙纹，纹路延伸到指尖，像给我戴上了一副看不见的甲。极光在头顶变幻，最终凝成一行字，悬在虚空——“北境深处，龙眠已醒，人间将春”。字迹一闪而逝，极光也随之消散，洞穴重归黑暗，却不再寒冷。
我转身，沿来时的路返回。裂缝外，风雪已停，雪原尽头，一线晨光正从地平线缓缓升起。我深吸一口气，冷空气带着雪粒灌进肺里，却不再刺骨。至尊骨在胸腔里轻轻跳动，像一颗新的心脏，提醒我：风雪尽头，春已不远。我抬步，黑火在脚下凝成一条更宽、更亮的火径，笔直向南，像一条通往春天的路。身后，冰湖塌陷的轰鸣渐渐远去，而前方，废灵村的灯火正在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