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沉得像一坛未开封的老酒,风把桃花瓣卷得漫天乱飞,落在肩头,又顺着衣襟滑进靴筒。我踩着湿软的泥路,往南岭腹地走,耳边除了风声,还有远处隐约的闷雷——一声比一声近,像巨兽在云层里翻身。至尊骨在胸腔里跟着雷声起伏,每一次震动,都让我记起当年被剜骨时,铁锤敲在石台上的回响。
转过一道山梁,桃花忽然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烧焦的坡地。焦黑的树根横七竖八,像被雷劈过的骸骨。我蹲下身,黑火从指尖渗出,钻进焦土。片刻后,土壤深处传来细微的爆裂声,一粒绿芽顶开灰烬,颤巍巍地探出头来。我收回火,抬头望天——云层压得更低,闪电像银蛇在云间游动,随时都会扑下来。
雷声最响的地方,是岭腰的一座小村。村子很小,只剩七八户人家,屋顶用茅草和破陶片压着,风一吹就哗啦啦响。村口老槐树下,十几个孩子围着一口铜盆,盆里燃着松脂,火光把他们的脸映得通红。看见我,孩子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惊喜的喊声:“牧先生!”他们认得我,也认得我手里的骨灯。我把灯递过去,最小的那个孩子双手接过,灯焰在他掌心温顺地跳动,像一条听话的小龙。
村妇们闻声而出,提着木桶和粗瓷碗,桶里是新汲的井水,碗里是刚蒸好的红薯。我接过碗,热气扑在脸上,带着泥土和柴火的甜。她们告诉我,昨夜春雷第一声,村后的老井塌了半边,井水却变得甘甜,连枯了多年的桃树也冒了新芽。我听着,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原来春雷不仅能劈开乌云,也能劈开人心里的死结。
夜深,雷声渐歇。我独自走到村后的老井旁。井壁坍塌处,露出一块青灰色的石台,石台中央,嵌着一枚铜钱大小的铁片,铁片上刻着模糊的龙纹。我蹲下身,黑火顺着指尖钻进铁片,铁片瞬间通红,龙纹却愈发清晰。至尊骨在胸腔里发出低低的龙吟,与铁片上的纹路产生共鸣。我伸手,铁片“啪”地一声弹起,落入掌心。铁片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春雷一动,龙骨自醒。”
我握紧铁片,抬头望天。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漏下来,照得铁片上的龙纹活灵活现。我转身,对跟来的孩子们说:“明天带铁锹来,我们挖井。”孩子们欢呼,笑声撞碎夜色,像一簇簇小火苗,落在焦黑的土地上。我知道,这片土地正在苏醒,而我,只是替它点了一把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