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岭的夜潮热，连风都像被煮过，带着湿黏的血腥气。我循着山脊往下走，靴底踩碎枯枝，发出清脆的裂响，像在给黑暗数拍子。至尊骨在胸口一下一下撞击，提醒我：前面那座半塌的山神庙里，藏着最后一个不肯跪下的旧部。
庙门只剩半扇，残破的红漆在月光下剥落，像结痂的伤口。我推门进去，灰尘与蝙蝠一同惊起。神龛里，昔日金身早被砸碎，只剩半截泥塑的龙首，空洞的眼窝对着我，仿佛早已认出旧人。供桌上，一盏青釉油灯燃着豆大的火，灯芯却是我当年留在废灵村的枯骨——如今被灌满人油，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灯下，跪着一个人。
他披着半截焦黑斗篷，背脊挺得笔直，手里握着一柄断剑，剑尖深深刺入地砖。
我认得那剑——秋水残锋，曾刺入我胸口，如今却只剩半尺。
他也认得我，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得像锈铁刮过石面：“牧野，你终于来了。”
我停在门槛，黑火在指尖无声盘旋：“顾雪衣，我放你一条生路，你却在这里点人油长明灯？”
斗篷动了动，露出半张被火灼过的脸，疤痕扭曲，却掩不住眼里的倔强：“生路？十二宗被钉在耻辱柱上，我这条命便只剩复仇。”
他抬手，断剑拔出，地砖碎裂，一股血气直冲屋梁。
我叹口气，黑火化作薄刃，悬在他眉心一寸。
“复仇可以，但不该用无辜者的血点灯。”
顾雪衣大笑，笑声震得残瓦簌簌落下：“无辜？当年谁对我们无辜？”
他猛地掀翻供桌，油灯翻滚，火舌舔上帷幔，瞬间腾起烈焰。
火光照亮庙内壁画——剥落的墙皮后，露出密密麻麻的符纹，全是当年锁魂阵的残痕。
顾雪衣咬破舌尖，血喷在符纹上，残阵瞬间苏醒，血红光芒交织成网，向我当头罩下。
黑火迎上，两股力量在庙内绞杀，瓦片纷纷炸裂。
我踏前一步，至尊骨发出低鸣，黑火暴涨，直接撕开符网。
顾雪衣被震得跪倒，断剑脱手，插入龙首泥塑的眼窝，泥塑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我收火，蹲下身，与他平视：“旧阵已破，旧名已亡。你若愿意，便做这庙里新火。”
他怔住，眼里的火渐渐熄灭，只剩灰烬与茫然。
我拾起油灯，倒掉人油，重新灌入灯盏的，是我指尖的一滴至尊骨血。
灯焰瞬间由青转金，照得庙内一片温暖。
我把灯递给他：“从今往后，你守的不是仇恨，是人间。”
顾雪衣颤抖着手接过灯，火光映在他疤痕累累的脸上，竟有几分少年时的轮廓。
他低头，泪水落在灯焰里，发出极轻的“嗤”声，像雪落火塘。
我起身，跨过燃烧的帷幔，走出庙门。
夜风吹散浓烟，带来远处桃花的淡香。
背后，旧庙的火焰渐渐熄灭，只剩下那盏新灯，静静燃烧。
我向南，继续往更深的夜色里走。
身后，顾雪衣的声音追上来，很轻，却很坚定：“牧先生，灯在，人在。”
我没有回头，只抬手摆了摆，黑火在指尖一闪，算是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