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底龙吟的余震尚未散尽,山坡已缓缓停下沉陷。
孩子们围着塌陷的井口,呼吸里带着潮湿的泥土味,眼里却燃着比骨灯更亮的光。
我提起铁锹,示意他们让开——
最后一锹泥土挖开,一条幽深的石缝赫然出现,像巨兽合拢的牙关,终于肯松开一道缝隙。
石缝下,是龙骨盘卧时留下的脊骨,一段段嵌在岩层里,苍白、坚硬,泛着冷玉般的光泽。
我俯身,掌心贴上最粗的那节脊骨,至尊骨在胸腔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回应,仿佛久别重逢的兄弟在互相叩门。
黑火顺着掌心涌入,脊骨表面的龙纹瞬间亮起,幽蓝光线沿山坡蔓延,像一条被点燃的河。
“退后。”
我低声道。
孩子们乖巧地散开,眼里满是掩不住的兴奋。
我抬手,黑火凝成刃,沿着脊骨与岩层的接缝缓缓切下。
石屑飞溅,龙骨折断的声音清脆如铁,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像古钟被敲击后的余韵。
一节、两节、三节……
我共取下七段脊骨,每段长约丈许,粗壮如成年人大腿。
脊骨脱离岩层的瞬间,幽蓝光芒骤然收敛,化作温润的白,仿佛千年前的怒火终于平息。
我把它们并排架在塌陷的井口上,黑火在骨缝间游走,像焊锡般将它们熔为一体。
一座桥,缓缓成形。
龙骨为梁,黑火为钉,横跨塌陷的坡地,连接焦土与远处的绿野。
桥身泛着淡淡的玉光,像一条沉睡的龙,把最柔软的腹部袒露给人间。
孩子们最先跑上去,脚步踩在龙骨上,发出清脆的回响,像春潮拍岸。
他们笑着、叫着,在桥上追逐,衣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群终于学会飞翔的鸟。
我站在桥心,低头望向桥下——
塌陷的井口已被龙骨覆盖,幽深的黑暗被桥身挡住,像被驯服的兽。
桥下的阴影里,隐约有一道幽蓝的光,像龙的眼睛,在静静注视。
我抬手,骨灯高举,灯焰与龙骨相映,整座桥瞬间亮起,像一条横卧在焦土上的银河。
“从今往后,”我轻声道,“此桥名为‘归龙’。
凡踏桥者,皆受龙骨庇护,风雪不侵,寒夜有灯。”
孩子们欢呼,笑声在桥面上回荡,像一簇簇小火苗,落在焦黑的土地上,瞬间燎原。
我转身,望向更远的南方——
那里仍有旧部未降,仍有烽烟未熄,仍有风雪等待被点燃。
我抬步,踏上龙骨桥,桥身在我脚下微微震颤,像龙在呼吸。
孩子们跟在我身后,脚步轻快,像跟着一条刚刚苏醒的河。
桥尽头,桃花正盛。
风从南岭深处吹来,带着花香、带着泥腥、带着春雷的余韵,
绕过我的发梢,绕过孩子们的笑声,
绕过这座终于安静的人间,
一路吹向更远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