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骨桥在身后延伸，像一条沉睡的龙脊，把焦土与春色连成两岸。我却没有回头——桃花香气被风推着急涌而来，提醒我南岭深处还有一场未熄的火。至尊骨在胸腔里缓缓舒张，像刚刚吸饱春水的树根，每一次脉动都把龙血推向四肢百骸；我能感觉到，那滴烛阴心头血正在骨腔里生根、发芽、抽出暗蓝的枝条，催促我向南、再向南。
日头偏西时，我抵达岭腹的落星谷旧址。三年前，十二宗残旗曾在这里堆成小山，如今只剩一片焦黑凹地，边缘却新搭起一座石台，台上悬着一面黑旗——旗面无纹，只绣一盏白色骨灯。石台四周，跪着百余名衣衫褴褛的流民，他们面前摆着冷硬的干粮与清水，像在等待一场迟迟不来的春雨。看见我，人群里爆发出低低的惊呼，随即又归于死寂——他们怕我，却又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不肯移开目光。
我走上石台，黑刃并未出鞘，只把骨灯高举。灯焰被南风拉得细长，像一条试图挣脱灯罩的龙。流民们抬头，火光映出他们凹陷的脸颊与干裂的嘴唇，也映出他们眼底深埋的渴望。我把灯放在台心，蹲下身子，掌心贴地——黑火顺着石缝渗入地底，片刻后，焦土深处传来“咕噜”一声闷响，像有什么东西被点燃。紧接着，一缕温热气流从石台中央喷薄而出，带着潮湿的泥土味与淡淡的硫磺香。气流所过之处，土地迅速由黑转褐，由褐转黄，最后竟渗出细小的水珠，像久旱的河床终于吸到第一口水。
流民们呆愣片刻，随即爆发出压抑已久的哭喊与大笑。他们扑到石台边，用双手捧起湿润的泥土，像捧起久违的珍宝。我起身，示意他们退后，黑火在掌心凝成一柄窄长的火锄。我挥锄，一下又一下，凿开石台中央的硬层，泥土翻卷，越挖越湿，最后竟有细小的水流渗出，汇成一条手指粗的小溪，顺着石台边缘蜿蜒而下，像一条新生的脐带，把焦土与远处的绿野重新连接。
“带着水，往南走。”我收锄，声音不高，却足够让所有人听见，“那里有新开的荒田，有等你们收割的稻。”
人群静默一瞬，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他们扶老携幼，沿着小溪的方向缓缓移动，像一条终于找到出路的河。我目送他们远去，直到最后一道背影消失在桃林深处，才转身望向更远的南方——那里仍有旧部未降，仍有烽烟未熄，仍有风雪等待被点燃。
我抬步，黑火在脚下凝成一条更宽、更亮的火径，笔直向南，像一条通往夏天的路。背后，石台上的小溪仍在流淌，水声清脆，像孩子们在笑。骨灯的光，在暮色里渐渐暗淡，却始终不灭。
我向南，继续往更深的夜色里走。
背后，小溪的水声一路随行，像一条温柔的尾巴，
像娘亲当年拍我入睡时，那一声又一声的轻哄，
像人间终于学会的心跳，
一路跟着我，
走向更远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