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世霜抬起头,毫不避讳地迎上他审视的目光,嘶哑着声音回答:“回道长话,小女姓林,名世霜。祖籍……,家中遭了马匪,只我一人逃出,一路流浪至此。”
她省略了原身的具体籍贯和家族信息,只说了最核心的惨剧,这并非谎言,只是选择性陈述。
“至于为何来此……”她深吸一口气,语气更加坚定,“小女孤身一人,无依无靠,乱世飘零,几经生死。听闻任家镇义庄九叔乃是有大本事的得道高人,为人正直,慈悲为怀。世霜不求其他,只求道长能赐我一个安身立命之所!愿拜道长为师,学习道法,从此斩妖除魔,积德行善,绝不敢忘道长恩德!”
她的话语逻辑清晰,态度不卑不亢,虽然虚弱,却自有一股气度,完全不像一个寻常的流浪少女。
九叔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番话,听起来情真意切,遭遇也确实可怜,但……太不寻常了。
“你一个女娃,为何非要学道?”九叔目光如炬,继续盘问,“道术一途,艰辛异常,且常与尸鬼邪祟为伍,阴气重,风险大。女子属阴,更易招引不祥,其中多有不便,绝非你想象中那般简单。寻个普通人家帮工,或寻个庵堂栖身,岂不更好?”
这是他真实的顾虑。这行当,对女性确实更为苛刻和危险。
林世霜眼神黯淡了一瞬,随即更加明亮,她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苦涩却无比坚决:“回道长,寻常人家……小女无处可去,亦信不过旁人。庵堂……并非世霜所愿。世霜……世霜曾险些命丧野狗之口,亦曾险些遭歹人欺凌!”
她说到这里,身体微微颤抖,似乎想起了不久前的遭遇,眼中闪过一丝后怕,但很快被更强的决心取代:“乱世之中的女子,若无自保之力,便是俎上鱼肉!世霜不想再任人宰割!求道长成全!”
她再次重重磕下头去,伏在地上,瘦弱的肩膀微微耸动,却强忍着没有哭出声,那份倔强和悲怆,令人动容。
九叔沉默了。
他看着伏在冰冷地上的少女,听着她嘶哑却坚定的话语。她的话,戳中了这个时代最残酷的一面。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想要活下去,想要掌握自己的命运,其艰难程度,他并非不知。
若是收留她?义庄清苦,他自己带着两个不省心的徒弟已是勉强糊口。更是从未想过收女徒,茅山戒律虽无明禁,但历来少见,其中牵扯诸多麻烦。
可是……就此将她拒之门外?看她这副模样,恐怕离开义庄,真的活不了多久。
他林九虽非滥好人,但也做不到见死不救,尤其是面对一个如此苦苦哀求、眼神如此纯粹坚定的孩子。
院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符纸架的轻微哗啦声。
就在这时,停尸房那边传来一阵窸窣声,文才和秋生估计是收拾完了,探头探脑地溜了出来,一眼就看到院子里跪着的林世霜和面色严肃的九叔,顿时瞪大了眼睛,满脸好奇地凑了过来,在一旁挤眉弄眼,不敢出声。
九叔瞥了他俩一眼,没理会,目光重新落回林世霜身上。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沉稳,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审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
“你且起来说话。地上凉。”
这句话,如同寒冬里的一缕暖风,让林世霜几乎冰冷的心,猛地一颤。
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九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