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世霜深吸一口气,仿佛鼓足了勇气,才轻声继续说道:“《葬经》有云,‘气乘风则散,界水则止’。水确能聚气,亦有聚财之喻。此缸置于院中,本意应是以水聚气,滋养此地。”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也像是在观察九叔的反应。见九叔没有打断,她才继续,声音稍微提高了一些,却依旧保持着恭敬:“然……然小女愚见,水之聚散,亦需考量其形、其位、其周遭环境。”
她微微抬起眼,快速扫了一眼那水缸,又低下头去:“此缸正对入院之门路,门纳百气,亦纳外风。风水冲门,虽有聚之意,却亦有散之险,如同……如同开口之囊,虽能装物,却易泄露。且……”
她似乎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且缸中积水为死水,落叶腐烂其中,恐生污浊晦气,非但不能聚财纳吉,长久之下,反而……反而可能有漏财、滞运之虞。小女浅见,妄加揣测,请道长恕罪。”
她一口气说完,再次深深低下头,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院子里一片死寂。
文才和秋生张大了嘴巴,目瞪口呆地看着林世霜,又偷偷瞟向师父。他们虽然大半没听懂,但感觉……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九叔负手而立,脸上依旧是那副严肃的表情,但他的眼神,却在林世霜说出“《葬经》有云”四个字时,骤然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惊讶,随后是深深的审视和探究。
一个逃难而来的孤女,能识字已属不易,竟还能引用《葬经》?虽只是最粗浅的道理,但方位、形煞、死水活水的影响都说到了点子上,甚至比他这两个不成器的徒弟看得更透!这绝非寻常老仆能教出来的!她所谓的“家中遭难”,恐怕绝非普通富户那么简单。
而且,她这番话,并非炫耀,语气拿捏得极好,谦卑而谨慎,点出问题却又将姿态放得极低。
良久,九叔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问道:“那你以为,该如何处置?”
林世霜似乎没料到九叔会反问,愣了一下,才更加谨慎地回答:“小女……不敢妄议。只是……只是觉得,或可稍移其位,避开直冲门路,置于院角生旺之处,勤换净水,或许……稍有益处。”
九叔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再次深深地看了林世霜一眼,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要穿透她的身体,看清她所有的秘密。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还在发愣的文才和秋生,恢复了往常的严厉语气:“听见了吗?平日让你们多看书,多用心,连个门外女子都不如!还愣着干什么?把这水缸给我搬到西南角去!把里面的水换了!再把《宅经》抄三遍!”
“啊?又抄书啊师父!”文才秋生顿时惨叫起来,苦着脸,却又不敢违抗,只好哀怨地瞪了林世霜一眼,不情不愿地去搬那沉重的水缸。
九叔不再理会哼哼唧唧的徒弟,也没再看林世霜,背着手,踱步回了正屋。
只是在他转身踏入房门的那一刻,林世霜似乎看到,他那总是紧抿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虽然转瞬即逝,但她确信自己看到了。
那一刻,她一直紧绷着几乎要断裂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了一丝。
有门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