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厂长办公室。
空气里弥漫着高级墨水和红木家具沉稳的味道,但这份沉稳,正在被林紫涵平静却字字千钧的陈述撕裂。
她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将事实原原本本地铺陈开来。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杨厂长脸上的威严与温和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森然的铁青。办公室里的温度仿佛都骤降了几度。
他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听到了那句——“在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随意开除了一名正式员工。”
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他的权威之上。
轧钢厂是他的地盘!
在这片他呕心沥血经营的土地上,竟然有人敢越过他,视厂规厂纪为无物,视一个正式工人的前途命运为草芥!
“胡闹!”
一声暴喝,毫无征兆地炸响。
“简直是胡闹!”
“砰!”
杨厂强那只长年握笔、签署文件的大手,此刻重重地拍在了厚实的办公桌上。实木桌面发出沉闷的巨响,桌上的搪瓷茶杯被震得猛地一跳,杯盖与杯身碰撞,发出“嗡嗡”的悲鸣,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在他手边留下深色的印记。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一双虎目里燃烧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他转向林紫涵,那股能吓破普通工人胆的雷霆之怒,瞬间收敛了七分,化作了长辈对晚辈的歉疚与安抚。
“紫涵,你放心。”
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这件事,我一定彻查到底!给你,也给这位何国强同志,一个清清楚楚的交代!”
林紫涵笔直地坐在沙发上,脊背挺得像一株小白杨,她的表情没有丝毫放松,反而更加严肃。
“杨叔叔。”
她开口,声音清脆而坚定。
“这不是给我交代。”
“这是给国家和人民一个交代!”
她的目光扫过墙上“为人民服务”的标语,话语掷地有声。
“轧钢厂是国营大厂,是首都的标杆企业!它不是某些人一手遮天的一言堂,更不是某些人用来党同伐异、铲除异己、谋取私利的工具!”
这番话,正气凛然,犹如利剑,精准地刺中了问题的核心。
杨厂长的脸上,浮现出浓重的惭愧之色。他感到一阵火辣辣的,这不仅是对林紫涵这个晚辈的羞愧,更是对自己治下不严的自责。
他不再多言,行动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抓起桌上那部黑色的转盘电话,手指“咔哒、咔哒”地拨动号码,动作迅猛而决绝。
“叫人事科的王科长,保卫科的赵科长,立刻到我办公室来!马上!”
电话被重重扣上。
在杨厂长雷霆万钧的压力下,一场自上而下的调查,以惊人的效率展开。
人事科和保卫科的负责人几乎是小跑着赶来的,看到厂长那张黑得能拧出水的脸,以及沙发上那位气场强大的女公安,两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调查进行得异常顺利。
或者说,是摧枯拉朽。
根本不需要复杂的流程,几个关键问题问下来,所有的线索都像被磁铁吸引的铁屑,精准地指向了一个名字。
保卫科副科长,李卫东。
当李卫东被自己的顶头上司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严厉口吻叫到厂长办公室时,他心里还在犯嘀咕。
他推开那扇厚重的门,一眼就看到了办公桌后脸色铁青的杨厂长,心头当即一跳。
紧接着,他的视线一转,落在了沙发上。
当他看清那个端坐着的身影,看清那张美丽却冰冷的脸时,李卫东感觉自己的血液在瞬间凝固了。
林紫涵!
那个他做梦都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的人!
他的腿肚子“嗡”地一下,当场就软了,几乎是下意识地扶住了门框才没有瘫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