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从未流逝得如此缓慢，又如此飞快。
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吞咽冰冷的铅块，沉重而窒闷。密室裡感觉不到真正的昼夜交替，只有烛火燃尽又更换时，在那粗糙的石壁上投下跳跃又静止的光影，标记着时间的流逝。云焕僵坐在床沿，后背紧贴着冰冷潮湿的墙壁，试图从那一点凉意中汲取些许虚假的清醒。
十二个时辰。
洛南给出的期限，像一柄无形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悬于头顶，寒气已然侵肌蚀骨。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那被朱红色药丸强行构筑起的堤坝，正在一点点变得脆弱。那股阴寒的“黯噬”之力如同蛰伏的毒蛇，在经脉深处缓缓苏醒，试探着，重新开始它蚕食一切的冰冷旅程。左肩的伤口也从麻木的钝痛，逐渐转变为一种带着灼烧感的、针扎似的抽痛。
解药的药效，正在衰退。
恐慌如同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上心脏，越收越紧。但他不能让它显露分毫。每一次门锁响动，每一次索伦送饭送药进来，他都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扮演好那个虚弱、不安、却又带着一丝因为“坦白”而略显“放松”的囚徒。
这表演耗神至极。食欲寡淡，味同嚼蜡，他却强迫自己咽下每一口食物，为可能到来的任何变故积蓄哪怕一丝微薄的气力。每次喝完药，他都会仔细内视，评估着毒素推进的进度，计算着所剩无几的时间。
狐裘已经被索伦拿走快四个时辰了。外面现在是什么情况？消息送出去了吗？达里安能看懂那用发丝编织的暗码吗？他会不会已经采取了行动？还是…那件披风根本没能送出王府，此刻正被洛南拿在手里，仔细剖析，嘴角噙着冰冷的笑？
各种可能性在他的脑海里疯狂交织，演变成最坏的结局，几乎要将他逼疯。他只能死死掐住掌心，用疼痛来维持表面上的平静。
就在他被焦虑啃噬得几乎难以维持时，密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这一次，进来的不是索伦，也不是送饭的仆役。
是洛南。
他依旧是一身墨色常服，神情冷峻，手里却拎着一个新的食盒。他的目光如同精准的探针，一进门就落在云焕脸上，细细审视着他的气色。
云焕的心猛地一缩，几乎是本能地垂下眼睫，掩饰住眼底翻涌的情绪，挣扎着想要起身。
“坐着。”洛南的声音听不出喜怒，阻止了他的动作。他走到桌边，放下食盒，却没有像上次一样立刻打开。他的视线在云焕放在膝盖上、微微蜷缩的手上扫过——那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着不正常的白。
“毒性又开始发作了？”洛南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云焕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他怎么会知道？是观察出来的？还是那解药本身就有某种让他能感知毒性变化的特性？
“……有一点。”他不敢完全否认，声音低哑，“比之前…稍微难受些…”
洛南深邃的目光看着他，没有说话。那种沉默比直接的质问更让人难熬。云焕感觉自己像是被放在火上慢慢炙烤，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终于，洛南打开了食盒。这一次，里面没有精致的炖品，只有一碗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熬得浓稠的米粥，旁边放着一小碟酱菜。
“毒性反复时，肠胃脆弱，清淡些好。”洛南将粥菜推到他面前，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专断的“关怀”。
云焕看着那碗寡淡的米粥，又看看洛南。对方没有拿出新的解药。他是忘了？还是…故意的？用这种方式提醒他时间在一分一秒流逝？提醒他自己的小命捏在谁的手里？
一种混合着屈辱和恐惧的怒火悄然窜起，又被他死死压了下去。他不能动怒，不能露出任何马脚。
“多谢…王爷。”他低下头，拿起勺子，机械地开始喝粥。粥是温的，咽下去却像冰碴子，刮得喉咙生疼。
洛南就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没有看书，没有处理公务，只是看着。那目光沉静却极具穿透力，仿佛要在他身上烧出两个洞来。
“关于实验室，”就在云焕快要被这沉默逼疯的时候，洛南再次开口，问题精准地切回之前的话题，“你之前说，每次离开都会被处理记忆。具体是如何处理的？药物？还是别的手段？”
他又开始追问细节了！像一只经验丰富的猎犬，不断嗅闻着猎物留下的每一丝气味，寻找着矛盾和漏洞。
云焕的神经瞬间绷紧，大脑飞速运转，小心翼翼地编织着谎言，将一些从达里安那里听来的、关于迷药和催眠的零碎知识拼凑起来，掺杂着真实的恐惧感受，艰难地回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