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密室裡令人窒息的死寂才被云焕一声微弱嘶哑的吸气打破。肺叶像是破风箱,每一次扩张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但终究,空气重新流了进来。
他还活着。
这个认知并没有带来丝毫喜悦,只有一种沉入冰湖底的、麻木的绝望。身体像是被彻底拆散又勉强拼凑起来,每一寸骨头,每一条肌肉都在尖叫抗议,尤其是左肩,那被毒素反复蹂躏的伤口,此刻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的钝痛,提醒着他方才距离死亡有多近。
也提醒着他,这条命是如何被强行拽回来的。
——靠着洛南指尖那粒朱红色的、带着施舍意味的药丸。
屈辱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比毒素更烈,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他艰难地偏过头,地上已经被索伦清理干净,仿佛那摊骇人的黑血从未存在过。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极淡的血腥味和苦涩药味,证明着刚才那场濒死的挣扎并非幻觉。
脚步声去而复返。索伦端着一碗清水进来,沉默地递到他唇边。
云焕没有拒绝。他需要水,需要活下去的一切资本。他勉强撑起一点身体,就着索伦的手,小口小口地吞咽着。清水划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缓解。
喝完后,他重新瘫软下去,闭上眼睛,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再动。极致的疲惫如同潮水,淹没了所有情绪,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空白。
门外,隐约传来压低的交谈声。是索伦和另一个侍卫。
“……毒性太烈,王爷带来的药也只是勉强压下……”
“……看这样子,一时半会儿是动不了了……”
“……盯紧点,王爷吩咐了,绝不能出岔子……”
断断续续的话语像针一样扎进云焕的耳朵里。监视、控制、绝不能出岔子……这些词像冰冷的锁链,一圈圈缠绕上来,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知道,经过刚才那一出,外面的看守只会更严。洛南用最直接的方式向他,也向所有人展示了逃离或反抗的代价——那就是死。而且你的生死,完全由他掌控。
一种深切的无力感攫住了他。就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蝴蝶,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只会让伤口更深。
时间再次变得模糊而缓慢。他昏昏沉沉,半睡半醒,每一次短暂的睡眠都会被冰冷粘腻的噩梦惊醒,梦裡不是墨炎疯狂的嘶吼,就是洛南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密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这一次,来的还是洛南。
他换了一身鸦青色的便服,气息沉静,仿佛刚才那个疾步而来、强行灌药救人的不是他。他手里拿着一卷薄薄的羊皮纸。
他没有走近,只是站在桌边,目光落在云焕依旧惨白的脸上。
“能坐起来吗?”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关切,也听不出任何威胁,只是一种纯粹的、冷硬的询问。
云焕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用手肘支撑着,一点点挪动着靠坐起来。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让他冷汗直冒,呼吸急促。但他没有吭声,只是咬紧牙关完成。
洛南看着他艰难的动作,没有帮忙,也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着。直到云焕终于靠稳,他才将手中的羊皮纸在桌上摊开。
那是一张城西的地图,绘制得相当精细,街道、巷道、甚至一些重要的建筑都有标注。
“指出来。”洛南的手指点了点地图上的某个区域,那是城西旧巷区的大致范围,“你所说的,‘达里安’通常在哪里活动?他的‘忘忧堂’,具体在哪个位置?”
云焕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果然查到达里安了!而且动作如此之快!他想要做什么?抓捕达里安?
巨大的恐慌瞬间淹没了他!达里安是他的后援,是唯一可能救他出去的人!绝不能被洛南抓住!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投向地图,大脑飞速运转。不能指认真实位置,但也不能胡乱指一个完全无关的地方,那样太容易被拆穿。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着,在地图上缓慢移动,最终落在一个与真实“忘忧堂”相隔两条巷子、鱼龙混杂、流动人口极大的区域。
“好像…是在这一带…”他的声音虚弱而不确定,“我只去过两次…都是晚上…记得不是很清楚…好像是在一个…很窄的巷子尽头…门口挂着一个破旧的…葫芦?”
他尽可能地描述得模糊,留下修改的余地,并将地点指向一个排查起来极其困难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