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把车停在小学后门的巷口,熄火,没立刻下车。手机屏幕还亮着,小刘发来的定位共享请求浮在界面中央。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秒,锁屏,放进口袋。包留在副驾,只拿手机和笔,推门下车。
校门口几个孩子正闹着往里跑,书包一颠一颠。他站在铁门外看了片刻,确认没有陌生面孔在逗留,才抬脚走进去。门卫认识他,点头放行。他点头回礼,径直往教学楼走。
家长会还没开始,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他挑了后排靠墙的位置,坐下,背贴着墙。袖口有点皱,他伸手捋了两下,又把笔平放在笔记本上,动作很轻。前面有家长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没反应,目光扫过讲台,落在黑板角落的课程表上。
广播响了,音乐声起,是童声合唱的《小星星》。几个孩子跑上台布置奖状和作文本,糖糖也在其中。她穿校服,齐耳短发,低头搬着椅子,动作认真。陈默看着她,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一下。
班主任李老师走上讲台,戴细框眼镜,声音温和。她说了几句开场白,然后提到这次全校征文比赛,主题是“我的家人”。她说,有一篇作文写得特别真,让很多老师看了都静下来。
“下面,请陈默家长上来,朗读您女儿糖糖的获奖作文。”
教室安静了一瞬。陈默起身,步子不快,走到讲台前。李老师递过话筒,又把一本作文本翻开,推到他面前。纸页边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太阳,黄色蜡笔涂得厚,边缘都溢出来了。
他低头看了两秒,接过话筒。
“《我的爸爸是超人》。”他开口,声音平稳。
“爸爸不是真的超人,但他不怕黑,也不怕坏人。有一次我半夜醒来,看见他在书房坐着,灯没开,只有电脑的光。我问他为什么不睡觉,他说他在等一个答案。我说那你怕不怕?他说他不怕,就怕我哭。”
他顿了一下,翻页。
“他每天穿西装,领带总是直的。他开车很慢,等红灯的时候会看文件。他不说累,也不大声说话。有一次我发烧,他整晚坐在床边,手一直放在我额头上。我没说话,他也知道我不舒服。”
教室很静,只有他声音在响。
“他帮保洁阿姨打赢了官司,保安叔叔说他是好人。工地的张叔叔送他茶,他没喝,但收下了。他说人要守规矩,可也不能让老实人吃亏。”
他又翻一页。
“他不怕黑,不怕坏人,只怕我哭。我是他的糖糖,他不是超人,他是我爸爸。”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没抬头,直接合上本子,把话筒还给李老师。
没人鼓掌。几秒后,稀稀拉拉的掌声从后排响起,接着前排也跟着拍。有家长低头擦眼睛,孩子在座位上扭头看爸爸。李老师接过作文本,轻声说:“写得真好。”
陈默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经过第三排时,他看见一个母亲悄悄把脸转开,手还在脸上。
他坐回位置,手指掐进掌心,又松开。袖口又被蹭皱了,他再捋了一次,动作比刚才慢。
家长会结束,家长们陆续起身。他没动,等人群走了一半,才合上笔记本,收笔。李老师站在教室门口送人,看见他,招了招手。
他走过去。
“陈先生,有件事我想跟您说一下。”她声音压低,“最近,有人来问过糖糖的事。”
他没应,只看着她。
“上周三,一个男的,四十岁左右,穿夹克,说是教育机构的,想了解班级情况。我没让他进,也没留联系方式。周五又来一个,说是亲戚,问糖糖是不是这个班的,几点放学。昨天也有,这次是个女的,穿黑衣服,站楼下看了很久。”
他点头,“问了什么?”
“就问班级、放学时间。都没登记,也没出示证件。我觉得不对,但又不能拦着不让问。您……是不是知道什么?”
“没有。”他说,“谢谢您告诉我。”
她犹豫了一下,“您要是觉得有问题,可以跟学校说,我们也能加强管理。”
“我明白。”他声音平,“您做得对。”
说完,他转身往楼道走。走廊灯不太亮,脚步声在空里回荡。他走得很稳,右手一直插在裤兜里,握着手机。
拐过楼梯口,他停下,掏出手机。屏幕亮起,小刘的定位请求还在。他没点开,只是把手机反扣在掌心,拇指贴在电源键上。
他继续往下走,一步,一步。
教学楼后门开着,风灌进来。他走出去,没回头。校门口的树影斜着铺在地上,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站在报刊亭边,低头看手机。陈默脚步没停,视线从那人身上滑过,落在他脚边的帆布包上。包口敞开,露出半截黑色相机镜头。
他穿过马路,走到巷口。车还在原地。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反手锁上。手机从兜里拿出来,屏幕朝上放在腿上。他盯着那条未读请求看了三秒,拇指一划,关机。
引擎启动,车缓缓驶离。后视镜里,那个男人抬头看了眼方向,没动。报刊亭的遮阳布被风吹起一角,底下露出半张打印粗糙的纸——是糖糖背着书包的照片,边缘被雨水泡过,字迹晕开,但仍能看清那句:“每天七点十八分,门口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