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把车停进楼下车位时,天边刚泛起灰白。他熄了火,转头看了眼后座,糖糖还在睡,脸贴着椅背,呼吸均匀。他轻手轻脚下车,绕到后面打开门,把她抱出来。孩子的头靠在他肩上,书包带子滑到了臂弯。他没叫醒她,就这么抱着上了楼。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声音很轻。屋里安静,窗帘拉着,只有厨房小钟滴答走动。他把糖糖放在沙发上,脱掉鞋,盖上薄毯。她动了动,没醒。他站在旁边看了几秒,转身去了书房。
案卷摊在桌上,笔搁在页边。他坐下来,翻了几页,手指在证据链时间线上划过。手机放在桌角,屏幕朝下。他不想看,也不敢轻易打开。昨晚那条短信还卡在记忆里,像根细刺。
六点十七分,门铃响了。
他起身开门,门外没人,地上堆着一摞报纸,封面全是一样的照片——他站在法庭外,手里抱着公文包,阳光照在脸上。标题印得又黑又大:“平民律师陈默:照亮黑暗的二十年战争”。
他弯腰把报纸捡起来,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几秒,然后走到客厅,一张张翻看。不同报社,相同内容。他的名字被反复提起,王桂芬、小刘、张强……连糖糖的画都被登了出来,旁边写着:“这盏灯,来自七岁女孩的笔下。”
他把报纸叠好,放进抽屉,转身去烧水。水壶刚响,手机震了一下。他没动,等它自己停下。过了会儿,又震。他走过去,屏幕亮着,十几条未读消息,微信对话框不断弹出新提示。
他点开邮箱,登录。收件箱已爆满,标题全是“求助”“救救我们”“只有你能管”。附件里有合同扫描件、医院诊断书、录音文件。一条条往下刷,手指发僵。最上面是李薇发来的链接,标题就一行字:《平民律师的二十年全球战争》。
他点开。
两万字,从王桂芬跪在律所门口写起,写到终审判决那天的晨光。中间穿插着他和小刘的通话记录、老吴日记的摘录、农民工守夜的画面,甚至还有那条“游戏结束”的短信截图。文章最后写着:“他不是英雄,只是不肯闭眼的人。而这个世界,正需要这样一双不肯闭上的眼睛。”
他看完,闭了会儿眼,拿起手机拨出去。
电话通了两声就接起。
“你写得太重了。”他说。
李薇在那头笑了下,“不是我写重了,是你走得太远。现在,他们再也无法把你当成一个‘麻烦律师’了。”
他没说话。
“你知道吗?”她声音低了些,“编辑部收到三百多封读者来信,有人寄了药费单,有人写了遗书草稿,说如果没人管,就只能自己解决。这篇文章……点燃了什么。”
他喉咙动了动,“糖糖知道吗?”
“还没。”她说,“但我建议你早点告诉她。不然,她会在学校听见别人说,却听不到你亲口讲。”
电话挂了。他把手机放回桌面,抬头看见阳台玻璃上映出自己的影子,眼底发青,领带松着。他解下来,搭在椅背,走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七点四十五分,糖糖醒了。她揉着眼睛从沙发坐起来,喊了声“爸爸”。
“在。”他走出来,“饿了吗?”
“嗯。”她点点头,忽然注意到茶几上露出一角的报纸,“那是……你?”
他走过去,把报纸抽出来,递给她。
她接过,低头看,眼睛慢慢睁大。“这是真的吗?你打了二十年官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