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将最后一封回信放进信封,指尖在邮票边缘轻轻按了下。窗外的天光已经铺满桌面,台灯还亮着,照着糖糖那幅画上紧握的小手。他没多看,转身打开电脑,屏幕亮起的瞬间,输入了“A市宏远建设”六个字。
企业信用信息平台跳出结果,公司状态正常,资质齐全。他点开股权结构图,往上追溯一级,母公司是“恒通资产管理”,再往上,三条分支分别指向三家注册地不同的离岸公司:一家在开曼群岛,一家在维尔京群岛,第三家则设在新加坡。三家公司法人互不相识,但财务代理栏里,赫然写着同一个名字和证件号。
他把图谱截下来,另存为文件夹,命名为“金融案-初查”。鼠标停在发送按钮上,犹豫两秒,还是通过加密渠道发给了小刘。
半小时后,电话响了。小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平时低半个调:“这些壳公司不是普通路障,是专门修来挡人的墙。每一层都嵌了虚拟股东,银行账户之间走账用的是动态跳转协议,常规查不到资金终点。”
“你确认是同一套手法?”陈默问。
“手法更老练。赵德海当年用两层壳就敢洗钱,这个至少五层起步。而且……”小刘顿了一下,“它们共用一个结算节点,藏在境外支付网关后面。不是为了赚钱快,是为了让钱消失。”
陈默盯着屏幕上的股权树,手指无意识敲着桌面。受害者寄来的材料里只提到工地拖欠工资、合同丢失,没人提过金融集团的名字。可这条线一牵出来,问题就不只是欠薪那么简单了。
“先别碰核心数据。”他说,“找外围缝隙。比如这些公司的年审记录、税务申报时间差、有没有共用同一间会计师事务所。”
“明白。但这种级别的架构,背后肯定有人做合规背书。”小刘声音压得更低,“要是律所、会计行都被买通了,我们连查证资格都没有。”
“那就先证明它存在。”陈默合上笔记本,“只要路径能画出来,就有办法推进。”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这次不一样。”小刘说,“以前咱们对付的是物业账本、监控删改,现在踩的是金融系统的暗流。一步踏空,不只是被警告那么简单。”
陈默没立刻回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阳光落在桌角那幅画上,小女孩的手依旧牢牢抓着父亲的手。昨夜糖糖梦中那一声“爸爸”,还在他脑子里回荡。他知道小刘想说什么——这一仗打下去,风险不会再只落在自己身上。
但他也清楚,有些事不能因为危险就停下。王桂芬跪在律所门口那天,他若退了,张强可能早就没了命;李薇交出录音那天,她若藏了,真相至今还在地下爬行。现在这封信摆在眼前,字迹潦草,照片里的孩子脸晒得通红,他没法当作没看见。
“我知道是硬仗。”他重新坐回椅子,“可灯不灭,希望就在。”
电话那头又静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轻笑:“行,我开始扫外围。两小时后老地方见。”
挂了电话,陈默打开抽屉,取出一个未登记的U盘插进电脑。里面存着他这些年整理的关联企业识别模型,是从上百个类似案件里提炼出来的规则库。他新建文档,写下第一行字:“目标:揭露金融欺诈。”
第二行:“阻碍:证据深埋壳层。”
第三行:“策略:由外向内,逐级击破。”
写完,他合上本子,起身穿上外套。出门前,顺手关掉了台灯。光线一暗,画上的小手模糊了一瞬,随即被晨光重新托起。
街角的早点摊已经收了锅,油渍还留在铁板上。他步行穿过小区,路过保安亭时,朝里面点了点头。值班的人换了,不再是小刘,但他习惯性地做了这个动作,像一种无声的提醒——有人还在守。
小刘的工作室在城西一栋旧写字楼的七楼,电梯常年坏着,楼梯间贴满小广告。陈默一层层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七楼走廊尽头,一扇漆皮剥落的铁门半开着,里面传出键盘敲击声。
他推门进去,小刘正对着三台显示器,手指在键盘上快速移动。屏幕上是层层展开的企业关系图,颜色标记密密麻麻。
“刚跑完第一轮筛查。”小刘头也没抬,“这三家离岸公司每年都有固定金额流入‘恒通资产管理’,名义是投资收益,但‘恒通’从没做过任何实体项目。钱进来之后,一部分转给劳务分包公司,用来发少量工人工资,制造合规假象;另一部分,通过第三方支付平台拆成小额转账,流向不明账户。”
“农民工拿的工资是真钱,但来源是赃款的一部分?”陈默走近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