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四十七分,事务所的灯还亮着。陈默坐在桌前,手指在键盘上缓慢敲击,屏幕上是重新排列后的日志表格。他把糖糖那张画有方块和连线的纸贴在白板边缘,用红笔圈出三栋楼的设备编号,又在旁边写下“凌晨两点至三点”几个字。
窗外天色微明,楼下的街道安静得没有一辆车经过。他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视线回到屏幕。所有异常上传的时间都集中在深夜,而接收服务器的IP不断跳转,最终指向一个注册于境外离岸公司的数据中心。这个公司名下没有任何公开业务,却与本市多个社区的智能安防系统签订了技术对接协议。
九点整,小刘推门进来,背着黑色工具箱,脸色有些发沉。他把硬盘放在桌上,打开后调出一段未加密的握手信号记录。“防火墙还是打不开,但我在测试时抓到了这个。”他指着一行域名后缀,“.offshore-data.net。这不是普通商业机构会用的地址格式。”
陈默点头,立刻登录法院行政备案系统,输入该域名进行企业信息交叉查询。结果显示,这家公司曾以“智慧城市合作项目”名义,通过第三方代理参与过三个老旧小区的门禁升级工程。合同附件里明确写着“数据本地存储,不接入外部网络”,但实际运行中,系统每晚都会向境外节点发送加密包。
“问题不在采集频率,而在流向。”陈默低声说,“他们借着公共设施的名义,把居民的脸、指纹、出入时间全送出去了。”
小刘盯着屏幕上的传输路径图,“这已经不是隐私侵权这么简单了。如果是军用级封装协议,背后很可能有外部技术支持。”
两人沉默了几秒。房间里只有主机运转的轻微嗡鸣。
陈默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在“真相像灯”四个字下方写下:“技术主权边界”。他转身问小刘:“有没有可能证明这些数据被用于模型训练或身份识别系统?”
“目前拿不到源代码,但从调用接口的行为模式看,确实符合远程生物特征库的构建逻辑。”小刘顿了顿,“而且……那些高频采集的终端,集中在独居老人住户。这些人不会投诉,也不懂怎么查记录。”
陈默坐回电脑前,开始整理巡回法庭申请材料。他将日志重排结果、服务器跳转轨迹、合同条款对比表逐一归档,并在备注栏标注案件涉及跨境数据非法传输的风险。
打印机突然发出卡纸提示音。陈默拉开进纸托盘,发现硒鼓已空。他翻找备用耗材柜,只找到半盒旧墨粉,明显不够支撑整套文件输出。
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新闻推送弹了出来:“最高人民法院今日宣布,将依法指定巡回法庭审理一起重大公民隐私权纠纷案。”
小刘凑过来看了一眼,“来得正好。”
“材料必须马上交。”陈默说着转向沙发。糖糖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抱着兔子玩偶坐在那儿,眼睛睁得很大。
“爸爸,我能帮忙吗?”她轻声问。
陈默看了她一眼,点头。“你把这几条重点做成一张图:第一,哪些人被采了;第二,什么时候传的;第三,传去了哪里。”
糖糖立刻从书包里拿出平板,打开绘图软件。她先把三栋楼的位置画成三个方框,然后用红色箭头连向一个漂浮在海面上的小岛图案。“这是国外的意思。”她解释道。
接着,她在每个方框下标上“爷爷奶奶”“晚上睡觉的时候”“机器多拍了好多次”。
“再加一句。”陈默说,“为什么这件事不能只靠社区处理?”
她想了想,在底部写上:“因为数据飞出国了,我们管不到。”
小刘忍不住笑了,“这比PPT清楚多了。”
陈默接过平板,将这张图文摘要导出为PDF,连同其他文件一并通过法院绿色通道上传。他在提交页面的附加说明栏里手打了一行字:“本案不仅关乎个体隐私,更涉及技术主权边界,请予高度重视。”
确认键按下后,系统显示“材料已接收”。
他靠在椅背上,闭眼两秒。睁开时,目光落在白板上那张被红笔圈过的草稿纸上。“真相开关”四个字歪歪扭扭地写在右下角,旁边是一串用蓝笔标注的重复字段。
小刘收拾设备准备离开。“我回去再跑一遍模拟,看看能不能锁定更多隐藏节点。”
“注意安全。”陈默提醒,“别用常规路径反向追踪。”
“明白。”小刘拉上背包拉链,“我会走物理隔离通道。”
门关上后,屋里只剩父女两人。糖糖爬到沙发上,把毯子拉到下巴处,眼睛还盯着白板。
“爸爸,那个坏人是不是藏得很远?”她问。
“很远。”陈默说,“但他们以为没人能看见。”
“可你看见了。”
他没回答,只是走过去,把毯子往上提了提。
阳光照进窗户,落在电脑屏幕上。待机画面缓缓亮起,显示的是刚刚提交成功的回执编号。窗外的城市渐渐苏醒,无数摄像头静静矗立在楼宇之间,金属外壳反射着晨光,像一层看不见的网覆盖下来。
糖糖的手慢慢松开玩偶耳朵,眼皮合上。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其中一栋高楼顶端的球形探头微微转动,镜头扫过玻璃幕墙,停顿一瞬,仿佛察觉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