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陈默把车停进法院地下车库。他没立刻下车，而是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纸，是糖糖那封信的复印件。纸角有些卷边，边缘还留着一道浅浅的折痕，像是被反复打开又合上。他盯着看了几秒，然后轻轻抚平，重新叠好，放进西装内袋。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物业值班室的回复：糖糖早上七点四十二分刷卡进校门，监控画面正常。他回了个“谢谢”，熄了屏幕。
走出电梯时，大厅已有记者架好设备。闪光灯亮起的瞬间，他抬手挡了挡，脚步没停。一名记者追上来问：“陈律师，对今天判决有信心吗？”他停下，转身面对镜头：“真相不需要博同情，它只需要被看见。”说完便推开审判庭的大门。
旁听席已坐满。李薇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笔记本摊开，笔尖悬在纸上。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下头。陈默回望一瞬，走向原告席。
法官七分钟后入场。全场起立。宣读判决前，被告方五名律师陆续起身，收拾文件，未发一言，径直离开。有人低声说：“不过是走个过场。”声音不大，但足以传到前排。
陈默没动。他摘下眼镜，用袖口慢慢擦了镜片，动作平稳，像在排除某种干扰。擦完后，他重新戴上，坐直身体，目光落在审判席上方的国徽上。嘴唇微张，无声地动了两下。
判决书开始宣读。
“经审理查明，被告科技公司未经授权采集、存储并传输居民生物识别数据，涉及人数达十一万两千三百余人……其所谓‘用户授权’文件系批量生成，签名无真实意思表示……行为严重侵犯公民隐私权……”
每念一句，旁听席就安静一分。
“判决如下：被告立即停止非法数据处理行为，公开道歉，赔偿全部受害人精神损害抚慰金，金额由第三方机构核算后执行……本案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
话音落下，书记员敲下法槌。
陈默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视线有些模糊。他低头摸了摸胸口内袋，指尖隔着布料触到那张纸的轮廓。
休庭后，工作人员走来，低声说：“不用发言了，程序已经结束。”
他站起身，“我想说几句。”
对方迟疑片刻，点头退开。
陈默走到话筒前，没有拿稿子。他从西装内袋取出那张纸，展开，平铺在台面上。灯光照下来，能看清上面稚嫩的字迹。
“我不是为我自己站在这里。”他说，“十年前，我接案子只看证据和胜率。后来我知道，有些人打不起官司，不是因为理亏，是因为没人替他们开口。”
台下有记者放下了笔，抬头望着他。
“王桂芬阿姨被冤枉偷钱，小刘发现系统后台藏着上万条未授权记录，还有那些从没签过字却被‘同意’的人——他们不是数据，是活生生的人。他们怕，但他们没躲。”
他顿了顿。
“这个判决，不属于任何一个律师。它属于每一个曾被瞒着记录、被悄悄分析、被当成试验品却还在相信规则能保护自己的人。”
厅内一片寂静。
“有人说，这是技术进步必须付出的代价。可如果代价是让普通人失去对自己生活的掌控，那这种进步，到底是谁的进步？”
后排一位戴眼镜的年轻人慢慢举起手机，打开了录像功能。接着是第二部、第三部。
“今天法庭说了实话。”陈默声音沉了些，“技术不该是控制人的工具。知情、同意、透明，这些不是障碍，是底线。”
他抬起头。
“这不只是一个案子的结束。它是提醒——只要还有人愿意说出来，真相就不会被盖住。”
停顿两秒。
“这是所有追求真相者的共同胜利。”
掌声从角落响起，起初零星，随后连成一片。有人站起来，有人摘下帽子，有人低头抹了眼角。媒体区的摄像机全部转向原告席。
他没鞠躬，也没挥手。只是将那张纸仔细折好，收回内袋，转身离开。
走出法院大门时，阳光正斜照在台阶上。他停下，回头望了一眼建筑顶端的国徽。光落在金属表面，反射出一小片亮斑，刚好映在他左肩。
李薇站在十米外，相机举到眼前。快门声响起时，他正抬起脚，迈下第一级台阶。
车停在路边。他拉开车门，坐进去，钥匙插进启动位，却没有马上发动。车内后视镜里映出后排座位——那里放着一个粉色书包，拉链半开，一角露出葡萄糖口服液的包装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