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四十七分,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陈默看了一眼,是调查组发来的简讯:“协查通道已开启,数据核查按计划进行。”他没回复,把手机翻面扣在桌上,起身拉开窗帘。天色灰白,楼下的梧桐树影安静地铺在水泥道上。
他换下昨夜穿过的衬衫,套上一件深灰夹克,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淡蓝色信封,里面装着糖糖的发言稿复印件。这是她前天晚上自己写的,字迹工整,有几处涂改,但每一句都念过好几遍。他把它放进公文包的内层,又检查了一遍背包——保温杯、葡萄糖口服液、备用外套,一样不少。
六点整,车停到校门口。糖糖背着小书包跑出来,看见爸爸已经在等,脚步快了几分。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顺手把安全带扣上。
“今天能坐这儿?”她问。
“生日特权。”陈默说,发动了车子。
路上放的是她最喜欢的科普音频,讲的是人体基因如何记录成长轨迹。糖糖听得认真,偶尔插一句问题,陈默就简单解释两句。到了会场楼下,已是七点二十分。国际儿童生物安全论坛的横幅挂在大厅入口,工作人员正在调试设备。
“爸爸,我有点紧张。”糖糖站在电梯口,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那就慢慢说。”陈默蹲下来,替她理了理衣领,“没人要求你讲得多厉害,他们只是想听听,一个孩子怎么看这件事。”
她点点头,攥紧了背包带。
八点半,主办方召集所有发言学生做最后确认。陈默被拦在休息室外,只能站在走廊等。十分钟后,糖糖走出来,脸色有些发白。
“怎么了?”
“他们说……让我读一篇别人写好的稿子。”她声音很轻,“说我的太短了,怕不够正式。”
陈默没说话,只问:“你自己想讲什么?”
“我说,科学要是不知道真相,就会伤害人。”她抬头,“就像我低血糖的时候,要是医生不知道我的情况,乱开药,我就危险了。可如果数据是假的,或者被藏起来,那不就是让所有人都变成‘不知道病情的病人’吗?”
陈默看着她。
“你还记得那次我晕倒在教室吗?你冲进来第一句话是‘她有没有吃糖?’你不怕别的,就怕没人知道我需要什么。”她声音低下去,“所以我觉得,每一个人的身体数据,都应该有人认真对待。”
陈默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那就告诉他们,这是你说的。”
他转身走向休息室,敲了门。一位穿西装的女士出来,他没有争执,只说:“她不是来表演的,是来表达的。如果这个论坛连一句话都容不下,那它就不该叫‘儿童论坛’。”
对方沉默片刻,点头进去。两分钟后,工作人员通知:糖糖的发言顺序保留,内容由本人决定。
上午十点,会议开始。各国代表陆续入场,大屏幕上滚动播放着青少年科学倡议短片。轮到糖糖时,主持人介绍她是中国唯一受邀的非专家发言人。
她走上台,个子还没话筒高。工作人员调低了支架,她站定,双手扶着台面。
“我叫糖糖。”她说,“十三岁。我有低血糖,每天要检查两次血糖值。这些数字,是我活下来的依据。”
台下安静下来。
“三个月前,我爸爸的同事小刘叔叔告诉我,有人偷偷把病人的基因数据卖到国外。那些数据里,也有像我一样的孩子。”她顿了顿,“如果有一天,我的血糖数据被改了,或者被拿去实验,却不告诉我,那我该怎么办?”
没有人出声。
“我不懂法律,也不懂技术。”她声音平稳,“但我知道,爸爸为了让人说出真话,熬了很多夜。张强叔叔为了妈妈不被冤枉,站出来一次又一次。李薇阿姨为了曝光真相,差点丢了工作。他们都在守护一样东西——真相。”
她抬起眼。
“生物科学不该是秘密交易,也不该是富人的游戏。它应该像药一样,救该救的人。基因不是商品,生命不该被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