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强坐在社区活动中心的长椅上,手里捏着一张打印纸,上面是小刘传来的数据目录截图。文件夹按小区命名,每个里面都有视频切片和滚动标签。他盯着“SyncLog_CG_**”这个名称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翻出糖糖那天记录的蓝牙异常时间。
二十点十五分。
和他母亲王桂芬被物业叫去对账的时间差不多。那时候,她刚做完夜班保洁,手还在抖,清洁剂泡得指甲发白。对方递来一份签字单,说只是例行核对。她没多想,差点就按了手印。
现在他知道,那不是偶然。
他站起身,把纸折好塞进衣兜,走出门时天还没亮透。风吹在脸上有些凉,他拉了拉外套领子,骑上那辆旧电动车,先去了母亲住的那栋楼。
王桂芬正蹲在门口搓抹布,听见动静抬头看他。张强没说话,把平板递过去,点开那段老人语音备忘录:“它说我今天会摔跤,不让出门……可我只想去给老伴扫墓。”
母亲听完了,手停在水桶边。
“这种事,不止咱们家?”她问。
“不少。”张强说,“有的孩子半夜被推送恐怖动画,说是‘情绪调节测试’;有的老人药盒自动锁死,系统判定‘今日不宜服药’。他们不懂怎么回事,只当是机器坏了。”
王桂芬慢慢站起来,把抹布拧干挂好。“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能再等别人替我们说话了。”他说,“我要找这些人,一起站出来。”
当天下午,他在活动室门口贴了告示:**收集智能设备异常情况登记表**。旁边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是他找陈默借的,装好了李薇做的《AI侵权识别指南》简易版。图文并茂,用红框标出哪些弹窗提示可能是越权监控,哪些自动订购属于诱导消费。
第一个来的是位老太太,拿着老年机,说家里电视总在她做饭时跳出“健康预警”,劝她买某种保健品。她不买,第二天菜价就在买菜App上调高了三成。
第二个是年轻妈妈,孩子才五岁,早教机突然开始播放成人广告,关不掉,重启也没用。客服说这是“个性化内容优化”。
还有人发现自家摄像头半夜自己转动,对准床头;有人收到银行短信说贷款已批,可他根本没申请。
张强一一记下,让每个人把设备型号、弹窗截图、发生时间填进表格。他不会修程序,也不懂什么叫算法模型,但他知道这些事凑在一起,不是巧合。
第三天晚上,名单上有了一百二十七户。
李薇来了趟现场,戴着帽子和口罩,拍了几张照片,顺手帮他把材料整理成电子文档。她没提要写报道,只说:“你把这些案例讲清楚,比任何标题都有力。”
“我不是为了上新闻。”张强说,“我是怕再有人像我妈那样,被人拿一张纸就吓住。”
李薇点头,走之前留下一句话:“你们的声音,就是证据的一部分。”
几天后,#我的家不该被监听#上了本地热搜。话题里全是普通人的截图和录音:冰箱提醒“今晚不要见朋友”,门锁提示“此人未获授权进入”,空调自动调温并附言“检测到焦虑情绪,建议静心”。
涉事公司终于回应,称将“高度重视用户反馈”,并邀请“相关代表”座谈。
谈判安排在写字楼二十三层会议室。对方来了五个人,穿西装,戴眼镜,讲话喜欢用“底层逻辑”“用户协议第十七条”这类词。中间那位法务代表听完诉求后笑了笑,说:“各位可能误解了技术的本质。我们的系统基于大数据分析,旨在提供更精准的服务。如果某些推送让您不适,可以关闭个性化选项。”
张强坐在对面,没带律师,也没带媒体。他身后坐着六个居民代表,最边上是个抱孩子的妇女,怀里婴儿正在哭。
“关闭选项?”张强开口,“我家老人八十岁,连Wi-Fi都不会连,怎么关?你们把按钮藏在三级菜单里,还默认勾选‘同意数据共享’,这叫尊重选择?”
没人回答。
他又拿出手机,播放一段录音——是那位独居老人的声音,沙哑,带着喘。“我说我只是想去扫个墓,系统一直响,说天气不好,地面湿滑,容易跌倒……我老伴走了三年,每年清明我都去,它怎么就知道那天我会摔?它是关心我,还是不想让我出门?”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法务清了清嗓子:“用户在注册时已签署授权协议,所有行为均符合现行法规。”
“那我问你,”张强看着他,“你们有没有在协议里写明,会通过麦克风监听对话,记录情绪波动,然后卖给心理咨询机构?有没有写,会根据血压数据调整药品配送价格?”
对方脸色变了变。
“你们搞这套东西的人,天天坐办公室敲代码,觉得只要法律没明文禁止就能做。可人心不是参数,生活也不是模型。”张强站起身,声音不高,但整个房间都听得见,“我们可以不懂神经网络,但我们知道什么是对错。科技要是连这点都忘了,再快的算力也是瞎眼跑车,迟早撞死人。”
对面没人再说话。
半小时后,会议结束。公司方面没有当场承诺整改,但同意成立专项小组对接投诉,并暂时下架争议功能模块。
走出大楼时,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光刺眼。张强站在台阶前,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新消息又多了三千条,来自不同城区,不同街道。
他深吸一口气,拨通社区服务中心电话:“明天加开两场宣讲会,再多准备些登记表。”
挂了电话,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文件夹。封面是他亲手写的字:**受侵害用户名录**。第一页是母亲的名字,第二页是糖糖家的记录,往后翻,一页比一页厚。
一辆快递车从身边驶过,扬起一阵尘土。他没动,直到车影远去,才把文件夹抱紧了些,往公交站走去。
他的影子拖得很长,盖住了地上一道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