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把木卫二的申请表放进文件夹时，糖糖已经打开了巡回法庭的接入通道。屏幕亮起，庭审编号跳了出来。他们没有多说话，这是早就决定的事。
法庭内坐满了人。不同形态的生命体分布在旁听席上，有的站着，有的悬浮。空气里有轻微的震动，是晶体族在用低频声波交流。糖糖坐在技术终端前，手指在面板上滑动，调出韵律解析仪的运行界面。设备外壳是她自己组装的，按钮排列不整齐，但数据流很稳。
被告方第一位证人出场。他是星际诗人，身形修长，皮肤泛着淡青色光泽。他站在证人台中央，双手抬起，开始朗诵《自由之歌》。声音不高，却迅速填满整个空间。
陈默注意到前排几位陪审员的呼吸变得一致。他们的胸口同步起伏，眼神逐渐发直。一个机械文明的代表突然闭上了光学镜头，像是在抵抗什么。糖糖的手指立刻按下了记录键。
解析仪开始工作。屏幕上跳出一行行转换文本。诗歌的表面语义是关于飞翔与黎明，但每隔三行，就嵌入一段异常节奏。这些节奏被标记为加密指令，结构模式与赵德海早年操控舆论的数据模型完全吻合。
糖糖抬头看向法官席，“我请求提交反向解码结果。”
法官点头。
她按下确认键。音响系统突然中断了诗歌播放，转而输出一段老旧录音：“所有艺术都该为权力服务。”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中年男性口音。法庭瞬间安静。
有人认出了这个声音。
旁听席左侧，二十多位艺术家同时起身。他们来自七个不同的文明，手中握着各自的创作合约。纸张被撕开的声音接连响起。一名植物型诗人用根系卷住合同一角，用力扯断。另一名气态生命体将文件震成碎片，散落在地。
晶体族的诗人发出高频共振，“我们的歌不属于谎言！”
陈默站起身，走向发言台。他打开案卷，取出一份图表。“这份路径图显示，基因酶链通过艺术教育网络扩散。它不是自然变异，是人为植入。它的作用不是激发灵感，而是压制质疑。”他停顿了一下，“当一首诗能让人忘记痛苦，那它首先该回答——是谁想让我们忘记？”
全场没有人说话。
李薇从记录区走过来，把一张数据卡插进糖糖的终端。她低声说：“不止是诗人，还有画家、舞者。他们都在被改造。”她的目光扫过现场，“这是一场针对文明灵魂的清洗。”
糖糖接过卡片，导入信息。新的数据流涌入解析仪。她发现酶链的原始编码片段，和母亲笔记中的某段研究高度相似。那段内容从未公开，只有极少数人接触过。
王桂芬不知什么时候进了法庭。她没走远，就在后排坐下。她带来了一瓶清洁剂，放在糖糖手边的台面上。瓶子很旧，标签已经磨损，但她一直留着。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前面父女俩的背影。
张强站在出口附近，盯着每一个进出的人。小刘带着实习生在侧廊巡视。机械犬鼻端亮起蓝光，正在扫描空气中的信号残留。新来的学员还不熟练，动作有些迟疑，但都在认真执行任务。
陈默回到原告席。他看了眼糖糖，发现她正盯着终端上的加密层级进度条。她的手指悬在确认键上方，没有按下。
“你还记得妈妈写过的那些诗吗？”她忽然问。
陈默点头。“她说，诗是用来记住真相的。”
糖糖输入最后一道指令。解析仪发出提示音。完整的基因序列展开，其中一段代码闪烁红光。那是母亲的签名编码，被人截取后逆向利用。原本用于保护记忆的技术，现在成了控制思想的工具。
法庭外传来脚步声。一队艺术家列队进入，手里拿着未签署的新协议。他们要求巡回法庭见证他们的联合声明：任何作品不得接受基因层面的干预。他们的代表走上前，递交了文件。
陈默接过文件，放在案卷旁边。
糖糖关闭了解析仪。设备散热口还在微微发烫。她把手放在上面，感受那一点余温。母亲留下的东西，终于不再只是沉默的遗物。
李薇开始整理新闻稿。她坐在角落的记录台前，快速敲击键盘。标题她已经想好：《艺术不该被编程》。她知道这篇报道会传遍星域，但她更清楚，这只是开始。
王桂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些年，她一直在擦洗别人留下的污迹。今天，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也能留下点什么。她把那瓶清洁剂推得更近了一些，靠近糖糖的手肘位置。
张强走到小刘身边。“你们查到源头了吗？”
小刘摇头。“信号跳转太多，但酶链的初始释放点，可能在老城区地下实验室。”
“我去守。”张强说，“只要你们查，我就守。”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女儿。糖糖抬起头，和他对视了一眼。她的眼神很静，像深夜翻案卷时的灯光。
“下一步，追根。”他说。
糖糖点头。她重新打开终端，调出母亲研究档案的最后一层加密。进度条开始加载，数字缓慢上升。解析仪的指示灯由绿转黄。
法庭的门还开着。风从外面吹进来，带起几张散落的纸片。一张飘到了糖糖脚边，上面印着被撕毁的合约条款。她弯腰捡起，看了一眼，放进文件夹。
陈默拿起案卷，准备离开原告席。他的手指碰到内袋里的奖章，金属边缘有点硌手。他没有拿出来，只是把手按在上面。
糖糖的手指再次悬在确认键上。这次她没有犹豫，直接按了下去。屏幕闪了一下，新的数据窗口弹出。第一行字是：“实验日志开启于2015年3月7日。目标：让被遗忘的声音重新被听见。”
她读完这一句，抬起头。陈默正看着她。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糖糖继续往下看。第二行文字浮现出来。
“第一步，找到最初的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