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比刚才更亮了些,照在检察院门口的台阶上,把水泥地晒得发白。陈默还坐在那儿,位置没变,只是外套脱了,搭在旁边。左肩的夹克被剪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缠着的纱布,是刚从社区诊所来的医生简单处理的。血止住了,但伤口沉闷地胀着,像有东西压在骨头缝里。
记者又围上来几个,话筒举得高,声音一个比一个急:“陈律师,现在网上有人说您是在煽动民怨,您怎么回应?”
“有人质疑纪委调查是作秀,您觉得这次能查到什么程度?”
“您女儿那篇作文是真的吗?是不是为了博同情特意安排的?”
陈默抬手,动作很慢,像是胳膊不听使唤。他没看镜头,也没看人,只盯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指节上有旧墨水印,是昨天翻案卷时蹭的。他开口时声音低,但够清楚:“我站在这儿,不是为了对抗谁。证据已经交了,程序也启动了。我现在等的,是结果。”
人群安静了一瞬。
“我不指望所有人相信我。”他继续说,“但我希望你们能相信,一条账目、一份合同、一次审批,这些事本来就有对错。现在错的被摆出来了,剩下的,该由该管的人去查。”
有个年轻记者追问:“可如果他们不查呢?如果最后又是不了了之呢?”
陈默终于抬头,看了那人一眼。“那就再摆出下一个证据。”他说,“摆到没人敢压为止。”
他不再多说,把外套重新披上,拉了拉领口,遮住纱布边缘。风吹过来,纸片从地上打了个旋,是一张被踩过的打印件,上面印着“阳光二期资金流向图”,已经被多人踩过,字迹模糊了。
李薇在车里看着这一幕,手机放在腿上,屏幕亮着。她刚删掉一条短信,内容只有八个字:“你女儿写得很好。”号码陌生,归属地是异地基站。她把信息备份后清空记录,打开社交平台后台,找到自己几分钟前发布的那条动态。
标题是《我们愤怒,但不能砸灯》。
正文不长:
“毁掉制度的人,是那些用公章做交易、拿百姓当垫脚石的罪犯。
而守护制度的人,是那些明知危险仍愿意站出来递出证据的普通人。
王桂芬阿姨跪过,但她没认命;糖糖才七岁,她说爸爸不怕黑。
我们骂得对,但我们不能只骂。我们要盯住流程,要等结论,要让每一步都走得明明白白。”
配图左边是王桂芬在法庭外鞠躬的照片,背影佝偻,工装洗得发白;右边是糖糖那页作文的扫描件,铅笔写的最后一句被反复描过,墨痕深得几乎破纸。
这条动态发出不到二十分钟,转发量突破三十万。评论区不再是单纯的宣泄,开始有人贴出时间线整理:赵德海名下公司变更记录、近三年相关项目中标名单、涉事公职人员公开行程。还有老师留言,说班里学生自发写了“我也想当守灯人”的短文。
李薇把手机倒扣在膝盖上,没再刷新。她知道火已经点起来了,接下来不是靠一篇文章能决定的。
她推开车门走出去,手里拎着保温杯,走到陈默身边蹲下。“喝点热水。”她说。
陈默接过,拧开盖子,热气扑在脸上。他小口喝着,没说话。
“王桂芬打电话来,”李薇低声说,“她说她想去门口,跟您一起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