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合上案卷时,台灯的光圈刚好落在纸页边缘,像一道浅浅的刀痕。他没关灯,也没起身,手指在桌角停了两秒,才把女儿的照片从抽屉里拿出来,挪到灯下。照片是糖糖去年春游拍的,她站在一棵老槐树底下,手背贴着额头遮阳光,眼睛眯成一条缝。相框边沿有一道细划痕,是他某次深夜整理材料时,无意间用笔帽蹭出来的。
手机在桌面震了一下。不是提示音,是物理震动,一下,很轻。他点开,幼儿园老师发来消息:“陈律师您好,明日家长开放日,九点开始,欢迎带孩子一起参加。”他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三秒,按下“收到”。
窗外天色已全黑,对面楼栋的灯光一盏接一盏亮起。他起身倒水,玻璃杯底磕在水槽边缘,发出短促的“咔”一声。水龙头拧紧,他没擦手,湿着指尖翻开最新一份委托书:郊区六个农民工联名起诉包工头拖欠工资。纸页右下角有铅笔写的字:“打卡机坏了三年,没人修;考勤表每月由工头手写,不给工人看。”
他拨通第一个号码。电话接通后,他没寒暄,只说:“张师傅,我是陈默。您还记得上个月十五号下午三点,您在三号钢筋棚卸货时,有没有人给您拍过照?”
对方沉默两秒:“有。一个穿灰夹克的年轻人,拿的是老式诺基亚,没拍照,就盯着我看。”
“他后来去哪了?”
“去了办公室,跟工头说了两句话,出来时手里捏着一张纸。”
陈默记下,又拨第二个号码。这次是个女人的声音,带着浓重口音:“我男人住院了,腿断了,包工头说不算工伤,不赔。”
“医疗单子还在吗?”
“在,我叠好压在枕头底下。”
“明天上午十点,我过去取。您别烧,也别藏,就放在枕下。”
他挂断,翻到委托书背面,在“收集证言”旁边画了一横,又添一行小字:“教会他们自己取证。”
手机又震。这次是李薇发来的截图,一张论坛发言页面。标题是《警惕“英雄律师”背后的程序失范》,发帖人ID叫“守规者2015”,头像是个蓝色盾牌图标。正文写道:“陈默律师在王桂芬案中擅自公开当事人隐私信息,涉嫌违反《律师执业行为规范》第三十二条……其代理群体案件时频繁接受媒体采访,将司法程序娱乐化,损害职业公信力。”
陈默看完,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桌上。他拉开最下层抽屉,拿出一个旧牛皮纸信封,里面是六份手写证词复印件,每份末尾都按着红指印。他数了一遍,六份,全在。他把信封推回抽屉,只留出一角,像一道未合拢的门。
第二天清晨六点四十分,他站在社区公告栏前。王桂芬正踮脚往栏杆上钉一张A4纸,胶带撕开时发出“嗤啦”一声。她看见陈默,手没停,只侧了下头:“你来得早。”
他没应声,伸手接过她手里的图钉,替她按进木板缝隙。纸面平整,字迹清晰:“本人陈默,未参与本小区业委会改选事宜。所有主张,请以业主大会法定程序为准。”
下面没有落款日期,只有一行小字:“你敢查账,就是最好的开始,不用挂我的名字。”
王桂芬收起胶带,抹了把额角的汗。她今天没穿工装外套,蓝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洗得很干净。她指着旁边一张刚贴上的签名表:“有人拿你的名字去拉票,说你支持换物业经理老周的亲戚当主任。”
“谁签的?”
“头三页都是熟人,后面乱了,有代签的,还有小孩名字。”
陈默点点头,从口袋掏出一支黑色签字笔,蹲下身,在签名表最下方空白处写:“王桂芬,保洁员,查过七号楼财务流水,发现三笔未入账维修费。”写完,他把笔递给她。她接过,没犹豫,在自己名字旁按了个红手印,印泥盒就放在公告栏底座上,盖子开着。
两人没再说话。晨风扫过纸页,边角微微翘起。几个买菜回来的老人经过,放慢脚步,有人驻足看了两眼,有人低头走开。没人问,也没人议论。
上午九点十七分,陈默坐在律所旧沙发上,面前摊着六份打卡记录复印件。纸是黑白打印的,有些字迹模糊,比如“2023年9月7日,张强,18:03离岗”,时间数字被油渍晕开一小片。他拿尺子比着,用铅笔在旁边标注:“油渍位置与打卡机按键区一致——说明记录生成时,机器仍在运行。”
手机响。李薇来电。
“论坛那篇帖子,发帖人注册信息查到了。”她说,“用的是公共网吧IP,实名认证是张姓男子,五十八岁,退休教师,名下无任何法律从业记录。”
“他代理过几个法律援助案件?”陈默问。
“零。”
“他今年帮几个农民工要回工资?”
“没查到相关记录。”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你早知道。”
“我只是问了该问的。”他说,“他们怕的不是我赢,是我让普通人知道了规则也能为人所用。”
挂断后,他打开电脑,新建文档,标题栏打下:“农民工维权操作指引(初稿)”。第一行写:“第一步,确认打卡机是否联网。若为脱机设备,请立即拍照留存整机外观、电源接口、数据线插口,并向当地劳动监察大队提交《设备状态核查申请》。”
他敲下回车,光标在第二行闪烁。窗外传来扫地声,沙沙,沙沙,节奏均匀。是王桂芬在楼下清扫落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