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点二十三分,他接到一个陌生号码来电。对方声音压得很低:“陈律师,我们想发起一个‘帮工友讨薪’的线上募捐,挂您的名字,您看行不行?平台已经做好,只要您点个头,我们立刻上线。”
“募捐用途?”他问。
“发工资。”
“谁发?”
“我们团队。”
“你们团队几个人?有没有劳动部门备案?资金监管方是谁?”
对方停了三秒:“这……还没定。”
“那就等定好了再打。”他挂断。
手机静了两分钟。又震。还是那个号码,发来一条短信:“陈律师,我们知道您不图钱。但我们真想帮人,您总得给条路走。”
他没回。
下午三点,他骑电动车去工地。车是八年的旧款,后视镜裂了一道纹,但反光清楚。他没走主路,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堆着几块水泥预制板,上面落着灰。他停下,从车筐里取出一个硬壳笔记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六个人的住址、工种、受伤情况、家属联系方式。最后一页写着:“张强,钢筋工,左臂骨折,复查日期:明日九点,市二院骨科。”
他合上本子,放进衣袋。电动车重新启动,声音不大,像一声轻轻的叹息。
傍晚六点五十分,他回到律所。桌上多了一张便签,字迹清秀:“陈律师,今晚七点,社区活动室有普法讲座,主题‘劳动合同怎么签’。主讲人:您。——李薇。”
他拿起便签,走到饮水机前接水。热水注入纸杯,杯壁迅速蒙上一层薄雾。他没喝,就那么端着,看着雾气一点点散开,露出底下透明的玻璃。
七点整,活动室坐了二十七个人。有穿工装的,有拎菜篮的,还有两个中学生模样的女孩,抱着笔记本。陈默站在白板前,没拿讲稿,只用马克笔写了四个字:“自己签字。”
他转身,指着第一排一个穿黄马甲的男人:“您签合同时,看清甲方名字了吗?”
那人摇头:“没看清,工头说签了就发工具。”
“工具发了吗?”
“发了,铁锤一把,手套两双。”
“合同呢?”
“工头收走了。”
陈默点头,写下第二行:“签字前,必须看清甲方全称、工作地点、工资标准、支付周期。”
他停顿两秒,又写第三行:“不给看合同?不签。不给原件?不签。只让按手印?不签。”
底下没人说话。一个老太太举起手:“律师,那要是不签,能干吗?”
“能。”他说,“但您得知道,不签,您就不是工人,是帮工。帮工受伤,没人管。”
老太太慢慢放下手,摸了摸口袋里的老年机。
讲座结束,人群陆续离开。王桂芬最后一个走,她没看陈默,只把扫帚靠在门边,从布包里掏出一袋葡萄糖口服液,放在他桌上:“糖糖的,早上忘拿了。”
他拿起袋子,没拆封,放进公文包夹层。
八点四十一分,他锁好律所门。路灯刚亮,光线泛黄,照在台阶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糖霜。他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金属咬合声清脆。推门进去,台灯还亮着,光圈依旧停在纸页边缘。
他坐下,打开电脑,光标跳回刚才的文档。在“第一步”后面,他敲下第二行:“第二步,每次打卡后,用手机拍下屏幕显示内容。若机器无屏,请拍下您手指按下的按键位置及时间。”
窗外夜色如墨。手机亮起,是幼儿园老师发来的提醒:“明日家长开放日,九点开始,欢迎带孩子一起参加。”
他按下“收到”,把女儿的照片挪近台灯。相框边沿那道细划痕,在光下更明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