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四十分,活动室的灯还亮着。陈默走进来时,王桂芬正低头翻着手里的小本子,纸页边缘已经卷起,字迹密密麻麻。李薇坐在角落的折叠桌前,电脑屏幕映着她半边脸,指尖在键盘上停了几秒,听见门响才抬眼。
“回来了?”她说。
陈默点头,把刚打印好的空白调查表放在桌上,顺手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椅背。衣服肘部有一道细线凸起,是去年冬天补过的痕迹。他没坐下,而是走到窗边拉了下窗帘,确认外头没人往里张望。
“那条信息我转给你了。”他说。
李薇手指一动,调出手机短信记录。屏幕上还是那行字:“西郊化工厂排水管夜里冒白烟,味道刺鼻,附近孩子咳嗽不止。”她点开地图,放大到西郊区域,红圈标出了工厂位置和周边两个居民区。“匿名号码,没法溯源,但内容不是空穴来风。”
王桂芬合上本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递过去。“我昨天打了几个电话,”她说,“就在这片,八户人家的小孩都咳得厉害,有的半夜喘不上气。家长带去医院,医生说是支气管炎,可药吃了两个月也不见好。”
李薇接过纸,展开来看。上面写着姓名、楼号、孩子年龄和症状持续时间,字迹歪斜但清楚。她把这张纸拍下来,拖进电脑文档,标题命名为“西郊居民健康初步登记”。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天色彻底暗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照在对面墙上,影子斜斜地压进屋角。陈默终于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输入环保局官网地址,调出企业排污许可公示系统,搜索“西郊化工厂”。
页面加载出来,许可证状态显示“有效”,最近一次监测数据更新于三个月前。他点开附件,PDF文件里几组数值都在标准范围内。
“数据没问题。”他说。
“可人有问题。”李薇接话,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调出一段五年前的报道草稿,“这厂子早就有过事。当时记者去查,拍到了夜间排废水的画面,环保局也来了人,封了生产线。结果半个月后解封,理由是‘原始检测数据误差较大,不足以构成处罚依据’。”
她冷笑一声,“误差?我后来托人搞到一份现场采样单复印件,编号对得上,但化验结果被人替换了。原来的总磷超标三倍,新报告写的是‘轻微波动’。”
陈默盯着屏幕,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翻看该厂历年投诉记录。系统后台只开放部分信息,但他通过关键词检索,筛出三年内十七次居民举报,涉及气味刺鼻、井水变色、牲畜死亡等,处理意见统一写着“已核实,情况不属实”或“建议加强沟通”。
“十七次,一次没立案。”他说。
王桂芬低着头,手指抠着本子边角。“我就住那片,以前不知道是这儿闹的。现在想想,每年春天开始,楼道里总有股怪味,像烂塑料烧着了。糖糖班主任说她们学校体检,光三年级就有六个孩子肺功能异常。”
她顿了顿,“这不是一个人的事。”
陈默没说话。他关掉网页,打开本地论坛,搜索“西郊化工厂”,跳出几十个帖子。大部分是抱怨,被顶到前面的几条却写着“工厂管理规范”“给当地提供了就业机会”“个别居民无理取闹”。发布时间集中在近一周,账号注册时间短,IP分散,明显是水军刷评。
他截图保存,新建文件夹命名为“舆情反常记录”。
“我们不是环保专家。”李薇看着两人,“但我们能看见东西。能听人说话。能把话说出去。”
陈默点头。他从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封面的文件夹,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环境调查初步方向”。纸页空白,只有标题和日期。他拿起笔,在下方写下第一行字:“目标:确认西郊化工厂是否存在隐蔽排污行为;关联:周边居民健康异常是否与污染有关。”
“第一步,”他说,“找证人。第二步,找证据。第三步,推动第三方检测。”
王桂芬立刻翻开本子,“我能继续联系那些家长。他们怕惹事,可要是知道有人真管,愿意站出来。”
李薇补充:“我认识一个退休的环境监测员,姓吴,干了三十年,退休前在市站。他手里有些老关系,能帮我们查历史数据有没有被删改。”
陈默把计划拆解成三项任务:王桂芬负责联络受害家庭,建立初步证人网络;李薇负责对接专业资源,尝试获取真实监测背景;他自己则准备向环保局提交正式调查申请,并要求公开该厂近三年全部监测原始记录。
“他们肯定不会痛快给。”他说,“但程序我们必须走完。信息公开申请被拒,本身就是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