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围桌而坐,把每一步可能遇到的阻力列出来。企业可能否认排放,可能伪造台账,可能收买居民闭嘴;政府部门可能拖延回复,可能以“涉密”为由拒绝披露;媒体可能不敢报,同行可能冷眼旁观。
“还有别的。”王桂芬突然说。
她抬头,声音不大,但很稳:“他们会吓人。”
这句话落下,屋里更静了。
陈默看着她。她眼神没躲,只是手指紧紧捏着本子一角,指节发白。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三天前那两名穿夹克的男子,七点十四分出现在小区后门,八点零七分发帖攻击,节奏精准得像排练过。这次换了个领域,对手只会更狠。
他没回避这个问题。“会有人来警告我们。”他说,“也可能接到威胁电话,家门口出现陌生人,甚至工作受影响。如果我们退了,他们就知道这条路走得通。”
他合上电脑,目光扫过两人。“我不劝你们继续。这事比讨薪复杂,风险更大。但如果咱们现在停下,等于告诉别人,只要够黑,就能永远藏在暗处。”
李薇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再戴上时嘴角扬了一下。“我八年没发过重磅稿了。”她说,“上次被调岗,领导说‘你还年轻,别把前途扔了’。我现在不年轻了,也没啥前途可言。正好,干票大的。”
王桂芬没说话,起身走到墙边,从自己带来的布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桌上。信封没封口,里面是一叠纸。
“今天下午,有人塞进我值班室门缝。”她说。
陈默拿出来看。是几张打印纸,拼在一起形成一封信。没有落款,没有签名,只有一行加粗宋体字:“立即停止一切调查行为,否则后果自负。”
下面是几段文字,威胁意味明确:称他们“插手不该管的事”,警告“有些人吃得起官司,你们吃不起”,还提到“家人安危不是儿戏”。
纸张普通,打印机常见,无法追踪来源。但语气熟悉——和上次工地阻挠、论坛发帖如出一辙,都是那种表面克制、实则阴狠的调子。
陈默把信摊开,拍照存档,然后放进证物袋。他没有皱眉,也没有砸桌子,只是把它和之前的材料一起归档,编号“环调-001”。
“他们送信来,说明怕了。”他说,“怕我们真查下去。”
李薇重新打开电脑,把刚才那段录音——包工头承认三个月没发工资的音频——复制进一个新文件夹,命名为“备份-离线存储”。她插上硬盘,开始同步所有资料。
王桂芬坐回原位,打开手机通讯录,找到第一个备注为“刘姐_3栋”的号码,按下了拨号键。
“喂,刘姐,我是昨天打电话的王阿姨……对,就是问孩子咳嗽那个……嗯,我想问问,您愿不愿意当面聊聊?有律师和记者一块儿来,就想听听实情……您放心,我们现在有证据保全程序,名字可以不公开……”
她一边说,一边拿笔在本子上记下对方犹豫的时间、语气变化、最终答复的可能性。
陈默站在窗边,再次拉开一条缝。楼下空地上,一个骑电动车的男人慢悠悠经过,车灯没开,在阴影里滑了一段才拐出小区。他看了两秒,没叫人,也没拍照,只是轻轻把窗帘拉严。
然后他走回桌前,翻开文件夹,笔尖悬在纸上。
片刻后,落下一整句话:“第一阶段:确认排污事实,保护证人安全。”
屋里灯还亮着。窗外夜深,无人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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