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陈默站在镜前系领带。手指动作平稳，一寸一寸拉紧结口，直到贴住喉结下方。他没看镜中的自己，只盯着领带边缘那道洗不掉的浅灰印——三年前糖糖打翻药水留下的痕迹。衣柜门开着，西装外套挂在衣架上，肩线微微下塌，是常穿的那件。
他取下衣服穿上，扣好每一粒扣子。桌上放着昨晚打印好的材料，共三十七页，按证据类型分组，页角用红笔标了序号。他拿起文件夹，合拢，夹在腋下，转身出门。
七点四十分，法院门口已有人等候。几台摄像机架在台阶两侧，记者们低头看表，偶尔抬头望一眼入口。围观群众站在警戒线外，有人举着手机录像。陈默穿过人群，脚步未停。一名记者凑上前问话，他没回应，径直走入大厅。
走廊灯光偏冷，照在瓷砖地上反出白光。李薇已在第三法庭外等他。她穿着深色夹克，短发整齐，手里握着一支笔和一本记事本。看见陈默，她点头，递过一张纸条：“直播通道开了，弹幕已经开始刷。”
陈默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折起塞进内袋。他问：“王桂芬到了？”
“十分钟前进去的，在休息室，法警陪着。”李薇说，“她有点抖，但能说话。”
陈默嗯了一声，走向休息室。门开时，王桂芬正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工装裤膝盖处有块旧补丁。她抬头，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还有半小时开庭。”陈默站到她面前，“你只要讲你经历的事，一句一句说就行。不用快，也不用怕。”
她点点头，手指捏紧了裤缝。
“他们可能会问你为什么之前改口认罪。”陈默说，“你怎么回答？”
她吸了口气：“我说……我儿子被关了一夜，他们说再不签字就送工地处分表上去。”
“就这样说。”陈默说，“事实是什么，你就说什么。”
她抬眼看他，目光里有一丝挣扎过去的东西，现在慢慢浮上来。
八点二十九分，法槌敲响。审判长宣布开庭，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整个法庭。旁听席坐满，前排是媒体和社区居民，后排是农民工代表、物业员工家属。赵德海坐在被告席第一位，穿一件深灰唐装，袖口绣着暗纹。他没看四周，也没动，只有右手食指在膝上轻轻点了两下。
公诉人宣读起诉书，指控赵德海等人涉嫌污染环境罪、伪造国家机关公文罪、寻衅滋事罪三项罪名。案由包括长期排放超标废水、篡改监测数据、威胁举报人等行为。
随后进入辩护环节。赵德海方律师起身，提交三份异议申请：一是要求排除李薇报道中引用的录音证据，理由为“来源非法”；二是质疑王桂芬证言可信度，称其“曾作虚假陈述，存在诬告动机”；三是申请延期审理，称“关键证人尚未到庭”。
法官当庭询问控方意见。陈默站起，打开文件夹，取出一份书面说明。
“针对第一项异议，”他声音不高，但清晰，“所涉录音系由合法途径取得，并非窃听或胁迫所得。根据《刑事诉讼法》第五十四条，以非严重违法手段获取的证据，经核实可作为定案依据。该录音已于四月二十日交由市公安技术鉴定中心进行声纹比对，报告编号JZ**-19，确认通话人之一为本案被告人赵德海。”
他将报告复印件呈交书记员。
“第二项异议称王桂芬‘有作案动机’，却无任何财务异常支持此说。我们附上王桂芬近十年工资发放记录、银行流水、社保缴纳明细，以及其子张强在工地的考勤与工资单。母子二人收入稳定，无大额支出或借贷记录。所谓‘贪污动机’纯属虚构。”
他顿了一下，转向旁听席方向：“而真正存在资金异常流动的，是被告控制的三家空壳公司。其中‘宏远保洁服务有限公司’账户在两年内向物业公司转账一千二百万元，但该公司注册地为废弃厂房，无实际业务记录。”
法官翻阅材料，片刻后宣布：“三项异议均不予采纳。庭审继续。”
举证阶段开始。陈默首先播放一段音频。内容为赵德海与下属通话，提及“账目处理干净”“让那个老女人闭嘴”。播放完毕，技术鉴定人员出庭作证，确认声纹匹配度达百分之九十八点六。
对方律师立即反驳：“仅凭声音相似不能认定身份。市面上已有变声软件，且通话背景模糊，无法排除剪辑可能。”
陈默不慌，调出第二段视频。画面显示，四月十九日上午九点四十七分，一辆黑色轿车驶入物业办公楼后院，车内走出两人，其中一人手持工具箱，拆除楼顶排水口监控设备。车牌经识别，登记在赵德海名下子公司名下。
“这段影像来自小区东门保安室备份系统。”陈默说，“保存时间为事发当日中午十二点零三分，早于警方正式调取时间。同时，我们找到当日值班保安小刘，他愿意出庭说明情况。”
对方律师再次质疑：“影像未经公证，来源不明，不能单独作为证据。”
陈默从文件夹抽出一张纸：“这是市公安局网监支队出具的数据完整性校验报告，证明该视频哈希值一致，未被修改。此外，我们还提交了拆除部件实物，现存放于法院物证室。”
法庭安静了几秒。法官示意继续。
接下来是证人出庭环节。王桂芬被法警引导至证人席。她坐下时手扶椅背，指尖泛白。全场目光集中于她身上，弹幕实时滚动：“阿姨挺住”“别怕，我们都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