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岚发来的消息在手机屏幕上亮着:“场地已确认,施工队保证准时到。”陈默看了一眼,锁屏,放进外套内袋。他拉灭办公室的灯,走下楼去。夜风微凉,街边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映在旧轿车的挡风玻璃上,像一条延伸出去的光路。
车子发动,仪表盘上的指针微微跳动。他没回家,而是调转方向,往城北社区驶去。明天植树活动正式开始,虽然不需他亲自主持,但他习惯在事前踩点。车停在小区东门附近,他下车,沿着规划中的绿化带慢慢走了一遍。几处挖好的树坑已经标了记号,旁边堆着营养土和树苗,用防尘网盖着。他蹲下,掀开一角查看,根部包裹完整,没有脱水迹象。
他站起身,正准备离开,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环保组织值班人员,名字陌生,但号码属于项目工作群。
“陈律师,您得来一趟,”对方声音急,“有人把刚栽的树苗拔了,还推倒了工具车,林岚老师快压不住了。”
陈默回了一句“我马上到”,挂断电话,转身拉开车门。发动机再次启动,车头调转,轮胎碾过路面,朝活动现场疾驰而去。
不到十五分钟,他抵达现场。原本规划为植树区的小广场一片混乱。三棵刚栽下的小树歪倒在地,泥土散落,铁锹横七竖八地扔在一边。七八个居民围在一起,情绪激动,一名穿绿色马甲的工作人员站在中间,手里拿着记录本,正试图解释什么,却被一个中年妇女大声打断。
“你们说种就种?这块地是我们晒被子的地方!现在连被子都没地方晾了!”
陈默没有直接上前。他先绕到外围,观察了一圈。被毁的树苗集中在东南角,正是靠近几栋老楼的空地。那里地面平整,常年无人管理,久而久之成了居民晾晒衣物、被褥的主要区域。如今突然立起围栏,插上标识牌,确实容易引发误解。
他走到倒伏的树苗旁,蹲下,伸手摸了摸裸露的根部。土球松动,但主根未断,还有救。他抬头,看向那名中年妇女,声音不高:“是这片地太重要了吗?能跟我说说吗?”
妇女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指着身后一栋六层的老楼:“我家住四楼,朝北,阳光少。每年梅雨季,被子潮得能拧出水。这块地是唯一能晒透的地方。你们一声不吭就围起来种树,我们以后怎么办?”
周围几个居民也纷纷附和。有人说自家老人风湿重,全靠晒被子缓解;有人说物业以前答应过这里不建任何设施;还有人质疑种的什么树,是不是将来长大遮光,反而更影响采光。
陈默听着,没打断。等声音渐渐低下来,他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对所有人说:“这块地,不会完全封闭。种植区只占三分之一,两侧留出两米通道,日常通行、晾晒都不影响。而且,我们计划在北侧空地增设不锈钢晾架,下周就能出方案,三天内公示。”
人群安静了几秒。
“真的?”有人问。
“我不能代表政府做决定,但我可以保证,这个提议会作为正式建议提交给社区管委会,并在项目公告栏和微信群同步公开。”他从公文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谁还有具体担心,我现在记下来,一条一条回应。”
一名老大爷拄着拐杖走出来:“我只问一句,这树要是长大了,枝叶伸到我家窗前,谁负责修剪?”
“由绿化养护单位定期维护,责任到人,信息上墙。”陈默说,“每棵树都会挂责任牌,扫码能看到养护记录和投诉渠道。如果一个月内没人管,你们可以直接打监督电话,我们跟进。”
又有人问资金来源、后期维护、是否会影响停车位。陈默一一作答,语气平稳,没有回避任何一个问题。
围观的人群开始松动。先前最激动的中年妇女低头搓着手,低声说:“我不是反对种树,就是怕……没人听我们说话。”
“今天你们说了,我也听了。”陈默合上本子,“这些意见,我会写进今日事件报告,作为项目优化依据。现在,如果愿意,我们可以一起把树扶起来,重新栽好。土还能用,树也没死。”
没有人立刻行动。但也没有人再喊反对。
过了一会儿,那个穿绿色马甲的工作人员小心翼翼拿起铁锹,开始清理散落的泥土。陈默走过去,接过铁锹,蹲下挖坑。他的西装裤角蹭上了泥,领带依旧笔直。
一名居民犹豫了一下,走过来帮忙扶树苗。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有人提来水桶,有人找来绳子固定。倒塌的工具车被扶正,宣传展板重新立起。
林岚远远看着,没上前打扰。她站在人群外,手里拿着对讲机,轻轻呼了口气。
天色渐暗,路灯亮起。五棵新栽的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晃,根部培好了土,周围插上了临时标识牌,写着“共护绿意,共享阳光”。
陈默站在一旁,掏出手机,打开工作群,拍下居民们一起填土的照片,发了出去。文字只有一句:“今天种下的不只是树。”
他收起手机,翻开笔记本,在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建议增设公共晾晒区,选址北侧空地,结构图三日内完成。”笔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沟通前置,避免误会发生。”
现场逐渐恢复秩序。工作人员清点工具,核对物料损耗。有居民主动留下联系方式,表示愿意参与后续监督。一名老太太提来一壶热茶,递给几个年轻人:“喝点水,别累着。”
陈默没有喝水。他背起公文包,沿着绿化带边缘慢慢走了一圈,查看其他树苗的固定情况。一切完好。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多条消息弹出:项目群有人回复了他的照片,说“看到了,放心”;印刷厂确认责任公示卡明天上午可取;小刘发来巡查组排班表,已按新路线调整。
他一条条看完,标记为已读。
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他站在最后一棵树旁,抬头看了看天空。云层稀薄,露出几点星光。远处传来孩子叫妈妈回家吃饭的声音,和昨晚一样。
他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鞋子沾了泥,步伐却很稳。联盟办公室还亮着灯,他得回去把今天的记录整理完。文件不能拖,尤其是涉及居民意见的部分,必须当天归档。
公文包搭在左臂,右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手机又一次震动,是林岚的消息:“今天谢谢你。”
他停下脚步,站在路灯下,回了一个字:“该做的。”
然后继续往前走。灯光把他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人行道上。前方,办公室的窗户透出暖黄的光,像一个没关的承诺。
(活动时间:2月15日到3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