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放下手机，通话结束。施工队的图纸已经确认，晾晒架将在两天后动工。他盯着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20:51。办公室的灯还亮着，窗外夜色浓重，楼下的路灯映出几道模糊的人影，很快又消失在街角。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水早已凉透。玻璃杯壁上凝了一层薄雾，手指摩挲着杯身，留下一道指痕。他没再打开刚才那条群消息的界面——林岚发来的纪录片拍摄计划还在聊天框顶部挂着：“市台记者下周跟拍，主题定为‘城市微光’，我们争取做成系列报道。”
他滑动鼠标，点开项目群。几十条未读消息堆在顶端，大多是关于宣传物料的设计稿和拍摄时间协调。有人问：“志愿者服装要不要统一？”另一个回复：“可以印LOGO，提升辨识度。”还有人提议：“能不能请几个社区代表出镜？增加真实感。”
他一条条往下翻，直到看见老吴发的一句话：“浇水的时间定了吗？我昨天看见东边三棵小树叶子都卷了。”
没人回。
他又往上翻到前天的接龙统计，那是他自己发起的。标题是：“目前最急需解决的三项问题”。参与接龙的有十二个人，包括保安小刘、张强和其他几位居民代表。前三项被反复提到的是：一、补种区缺定期浇水安排；二、工具箱露天堆放，铁锹和水桶常被偷拿；三、晾晒架迟迟未开工。
他把这页截图保存，连同施工队刚发来的图纸一起拖进一个新文件夹，命名为“待议事项”。然后打开微信，找到林岚的对话框，把截图发了过去，附上一句：“我们是不是走得太快，忘了谁在等？”
消息发出去后，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椅子老旧，背部金属支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墙上的社区平面图边缘有些翘起，他起身走过去，用回形针重新固定了一下右下角。那里标着北侧空地，原本只是块荒地，现在画上了树坑位置、工具存放点和晾晒架的大致轮廓。
手机震动了一下。
林岚回了消息：“我知道你说的问题，但影响力不建立起来，资源根本进不来。没有曝光，后续的资金、人力都会断。”
他看着这句话，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几秒，删掉了原本想写的回复，只回了一个字：“嗯。”
群里又跳出一条新消息。这次是林岚发的公告：“第二阶段传播方案已通过理事会审批。重点方向为品牌化建设与媒体联动。具体安排如下：1.下周三启动纪录片拍摄，预计五期；2.设立‘共建之星’评选机制，每月表彰两名积极参与者；3.联合本地公益平台上线募捐通道，用于后期绿化维护。”
陈默一条条看完，没在群里发言。他重新打开文档，新建一页，开始写《阶段性重点调整建议》的提纲。第一行写了“当前矛盾核心”，顿了顿，改成“实际需求与推进节奏的错位”。
他写下几点：
一、宣传投入与实体进展不同步，导致部分居民产生“只说不做”的观感；
二、联盟成员反馈工作重心偏移，认为当前事务多围绕拍摄、接待、文案展开，基础运维被弱化；
三、已有案例显示，形式活动易引发误解——如前日有居民误以为植树节当天即为项目终点，事后未见持续管理，质疑声渐起。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想起昨天在小区转了一圈的情形。东门那棵新栽的槐树歪着，根部泥土松动，旁边的小告示牌被人踩倒了半截。他弯腰扶正，发现背面写着一行铅笔字：“爸爸说这些树活不了。”
他当时没说话，只是把牌子擦干净，重新插好。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群消息。一位居民上传了照片：工具箱敞开着，里面只剩一把锈钳子，水桶也不见了。配文是：“早上还好好的，中午去吃饭回来就这样了。”
下面有人跟帖：“不是说要装监控吗？”
“装了也没人看。”
“我们现在到底是种树，还是拍戏？”
语气不算激烈，但意思清楚。
陈默把这张图也截了下来，加入文件夹。他没有立刻回应群聊，而是打开邮箱，准备给林岚发一封正式邮件。刚输入标题“关于项目现阶段优先级的几点思考”，手机又响了。
林岚打来的。
他接通，放在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