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太注重形式?”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语速平稳,没有情绪起伏。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说,“我是担心,大家看到我们在拍片子、搞评选,却看不到水什么时候来,架子什么时候建。他们不看发布会,只看树有没有死。”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那你想要什么?”她问。
“先把能落地的事做完。”他说,“比如浇水排班表,工具间加锁,晾晒架开工。这些事做扎实了,再拍纪录片,才不是摆拍。”
又是片刻沉默。远处似乎有车流声,还有隐约的键盘敲击音,像是她在办公室还没走。
“可如果我们等所有事情都做好再宣传,可能永远等不到那天。”她说,“资源是抢来的,不是等来的。理事会要看数据,要KPI,要看到传播量、互动率。没有这些,下一阶段的预算批不下来。”
他点头,尽管她看不见。“我明白。但我面对的是每天开门就能看见那片地的人。他们不在乎播放量破十万还是百万,他们在乎被子能不能晒干,孩子会不会踩坏树根。”
“所以你是觉得我们脱离群众了?”她语气仍平,但尾音略抬。
“我没这么说。”他停顿一下,“我只是说,方向可能需要微调。不是不要宣传,而是让宣传跟着实事走,别走在前头。”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叹,不是烦躁,也不是妥协,更像是一种疲惫后的清醒。
“我会把你的意见带回理事会。”她说,“但改动流程需要时间。”
“我不急。”他说,“问题是,居民们急。”
通话结束。
他放下手机,回到文档。把刚才通话中的要点补充进去:环保组织面临内部考核压力,需以可见成果换取持续支持。矛盾不在动机,而在节奏判断。
他继续写:建议设立“双轨推进”机制——一边维持必要宣传动作,一边成立专项小组处理落地难题。由居民代表参与监督,每周公示三项实事进展。
写完这一段,他保存文档,关闭邮箱页面。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21:12。办公室依旧只有他一人。桌上散落着几张打印纸,是他从群里下载的拍摄脚本初稿。其中一页写着:“镜头语言建议:慢推至孩子沾泥的小手握住树苗,背景音乐渐入。”
他把这几页纸收到文件夹底部。
然后打开项目群,找到林岚十分钟前发布的群公告截图,长按保存。又翻出老吴问浇水时间的消息、工具箱被盗的照片、还有那个孩子写的“树活不了”的铅笔字特写,一一保存。
最后,他新建一个相册,命名为“实况记录”。
做完这些,他重新打开《阶段性重点调整建议》,在开头加了一句:本建议基于近期多方反馈整理,旨在平衡项目可见度与实质成效之间的落差,确保合作可持续推进。
文档写到一半时,手机弹出一条新消息。是施工队发来的:“工人排班定了,后天上午八点进场,预计三天完成主体结构。”
他看了一眼,回复:“收到。”
没有再发其他话。
窗外夜色更深了。楼下街道几乎没了行人,只有路灯照着空荡的路面。办公室的灯还亮着,电脑屏幕映出他低头打字的身影。文档光标在最后一行闪烁,像等待落锤的判决书。
他喝了口冷茶,继续写下去。
(活动时间:2月15日到3月3日)